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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某囝仔菜籽命

王令儀 著  本文轉載自《阿母的故事》

  今年適逢母親林玉珠逝世十週年紀念,我們六姊妹甫於數日前到母親的墓園去憑弔追思,雖然時間已過了十年,當我們凝視墓碑上方母親的遺像時,心中依然充滿了哀思與感念。緬懷母親的一生,生於日本統治台灣初期,歿於台灣經濟起飛之時;童年坎坷過,少女時失意過,婚姻與宗教信仰掙扎奮鬥過,在生活重擔下煎熬過,在婆媳紛爭中壓抑痛苦過……,然而當一切雨過天青時,母親的人生旅程已走到了盡頭,逝世那一年八十四歲。

  母親「跌落子兒坑」,生育五男兩女,家境又不富裕,為了撫養、栽培眾多兒女,受過無數折磨,吃過不少苦頭,等到兒女們有能力孝養她老人家時,她卻心臟病突發,遽然去世,連急救都措手不及,留給兒女們錐心的傷痛。我們兄弟姊妹沒人稱呼母親「阿母」,我們都叫她「卡桑」,因為我們童年時是日據時代,受日本教育,大多講日語,直到台灣光復後許多年,大家才漸漸改口叫「媽媽」。

  母親的娘家原本是台南縣關仔嶺地區的望族,母親的祖父——我的外曾祖父在一百多年前的清朝時期,與他的廖姓連襟從福建的漳州渡海來台開拓事業,兩個家族先在關仔嶺落戶生根,後來合夥出資開採關仔嶺對面那座高聳的「枕頭山」上的石灰礦,一籮籮的石灰石利用「流籠」從枕頭山運送到山下的石灰廠加工研磨成粉。石灰是那個時代重要的建築材料,不亞於現今的水泥或油漆,所以開礦事業蒸蒸日上,兩個家族遂成了當地的首富、望族。

  這種合作關係到了我外公那一代發生了丕變,第二代為了爭奪石灰礦的股權,姨表兄弟開始明爭暗鬥,竟至反目成仇。我外公叫林添固,在一次廖家的壽宴上,外公的酒廯被人下了毒,幾至喪命,救活後大徹大悟,黯然讓出股權,也搬離了世居數十年的關仔嶺,到白河水庫附近的「林仔內」落戶,買山買旱地,開闢果園,後來成了殷實的果農。

  我母親是外公六個兒女中排行第三個,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一妹兩弟,她和兄弟姊妹全都在關仔嶺出生,也在關仔嶺度過幾年童年,直到我外公中毒事件發生後,才隨家人移居到「林仔內」。母親是六個兄弟姊妹中資質最聰慧,也生得最清秀的一個,所以自小很得外公的歡心。那個時代社會封閉,一般人思想守舊,每個家庭都重男輕女,但是外公見我母親聰明伶俐,執意要栽培她,在母親八歲那一年戲她到十里外的白河鎮去上「公學校」,開始接受日本教育。母親的長兄大她兩歲,也在同一所「公學校」就讀,一大清早就得跟同村的男孩結伴步行十里路去上學,母親的大姊失學在家幫忙家事和照料幼小的弟妹,比較起來母親就幸運多了。

  外公不忍心讓八歲大的女兒遠途跋去上學,每天清晨用一擔竹籮筐,一邊讓我母親連同書包盒坐在筐子堙A另一邊籮筐則是從果採收的田困或是旱地媦あ赤犒A作物,就這樣風雨無阻的天天挑著我母親去上學,等母親進了校門,外公再把一半的農產品搬到空籮筐堙A然後挑到市場出售。賣完後,有時選購一些日常用品,有時到親友家去「串門兒」,總是盤桓到我母親放學的時間才趕往校門口接她。母親先把書包——(花布巾包裹著簿本、筆盒)和空飯盒放進籮筐堙A然後機令的去搬幾個石塊跟書包放在一起,這才坐進另一個籮筐堙A讓外公挑了回去,回到「林仔內」已是黃昏時分了。這樁女身上下學的事在鄉里傳為美談,也可見外公對我每親呵護寵愛的一斑了!

  這種即「跩」又溫馨的日子只維持了一年,母親要升二年級的那個暑假,母親的大伯父——亦即外公唯一的兄長突然從台南來到「林仔內」,他在台南開一家牙科診所,妻子是助產士,據說是台南有名的「美人」,可惜倆人結縭十幾載當無小嗣。母親的大伯父為此事而來,他風聞弟弟有個秀氣又聰慧的女兒,還上了學,會說點日語,特地來看個究竟,結果一見之下喜歡得不得了,就苦苦央求我外公把最鍾愛的女兒割愛給他,外公當然不捨,雖然是親手足,仍然不捨得最「疼惜」的女兒住到兄長家,還自荐將三女兒過繼給他,可是他就是執意要我母親,最後在旁人的勸說下終於點了頭,答應把我母親過繼給他收養。旁人是這樣勸服外公的:「自己的親兄弟嘛,他既沒生養,一定會視同己出的疼愛,你就當女兒到台南讀書,寄宿在伯父家就是啦!」可憐我那凡事順從丈夫的外婆,對自己親生女兒的去留連置喙的勇氣都沒有,可見那個年代是男權至上的社會,女人只有聽由擺佈的份,毫無尊嚴可言。

  至於年僅九歲的母親,連哄帶騙的被帶到台南伯父家,暑假過了就轉學到台南的「公學校」就讀,我外公「三不顧時仔」就去台南探望她,次數多了,他那美貌的嫂子就有微詞了:「阿叔仔你還是嘜來看伊卡好,免得玉珠定定(常常)咧想恁!」自此以後外公就很少去探望我母親了,偶爾他兄長會在寒假、春假或暑假帶我母親回「林仔內」住上一兩天,我外婆察覺女兒的神情有點落寞,盤問之下始知伯母待她並不好,稍不如意就拿她出氣,身上、腿部有多處淤青,被掐傷的。伯父倒能善待她,常指導她功課,他對我母親越好,他那貌美的妻子就越妒恨我母親,背地裡伺機下手,又掐又罵的,夫妻倆常為此齟齬反目,他曾評斷妻子:「你的心地並沒有像你的容顏那麼美麗。」

  母親從小就對日本人沒有好感,尤其日本小孩那副統治者的優越感和囂張跋扈的嘴臉更令母親深惡痛絕。日據時代台灣小孩讀「公學校」,日本人的子弟上「小學校」,非但師資、設備差距很大,為了達到「皇民化」的目標,甚至教育方針也有所不同。母親在台南就學期間,上下學途中時常會遇見鄰近那所「小學校」的日本學生,每次迎面相遇,總有幾個男孩會故意擋著去路作弄母親,還用輕蔑的口氣大叫:「強國奴!」母親如果返身跑開,他們就會以勝利者的口吻喊叫:「支那兵逃走了!」母親受過多次屈辱後,將這些事情告訴她伯父,她伯父同感憤慨,他教我母親以後儘量迴避日本小孩,不給他們欺凌的機會。

  從此以後,母親遠遠瞥見那群日本小孩,她立刻迂迴的走向馬路的另一邊,避免迎面撞見。兩三次以後日本小孩覺察出來了,隔著馬路又喊說:「強國奴!支那兵!」然後哈哈笑成一團。母親實在氣不過,從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就扔向日本小孩,嘴裡同時罵了一句:「臭日本仔!」幸好母親臂力不夠,沒擊中他們,否則不被追打才怪!那群日本小孩大概是被我母親的勇氣震懾住了,從此再也沒有招惹過她。由這件事證明了一個道理:「軟土深掘,人善被人欺。」

  母親從「公學校」畢業那一年十四歲,她伯父「望女成鳳」,不顧妻子的反對,讓母親去投考基督教創辦的「台南長榮高等女學校」,即現今的「私立台南長榮女高」的前身,順利入學就讀。距今八十年前,台灣女孩接受高等教育的並不普藦,能上教會學校的女孩像貴族似的被另眼看待;女學生大多有音樂方面的素養,所以氣質都顯得端莊高雅,母親也不例外,十六、七歲時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標緻的模樣常吸引別人的注目,她伯父很引以為傲,對她更疼愛有加。

  世事無常,就在母親差一年就要從「長榮高女」畢業時,她伯父突然生一場急病與世長辭,享年才五十出頭。這個晴天霹靂震驚了所有的姻親戚友,舉行喪禮那一天,幾乎所有的親友都來弔唁,備極哀榮。母親和她伯母穿著黑色的喪服,站在式場前側向來弔唁的人鞠躬答禮,素淨的臉龐帶著哀戚的神情,一老一少都同樣顯得楚楚動人,幾位男士竊竊私議:「從沒見過這麼出色的未亡人,養女仔也長得不錯,倒像是親生的女兒!」事後傳聞:有些男士是慕名而來,藉著弔喪的機會來一睹美人的廬山真面目的。

  就在這一次喪禮上,母親邂逅了來自關仔嶺廖家表親的陳姓(隨母姓)子弟,大母親五、六歲,長得一表人才,讀法律的——難得台灣青年學法律,日本統治者最怕台灣人學法律,他們要台灣人個個當順民,耽心法學會啟發反抗的思想。母親和陳先生等於是表了又表的表兄妹,兩人交談之後,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往後的一年,母親時常接到這位表親的日文問候信,偶爾會在兩個家族的喜宴場合不期而遇,每次都相談甚歡,漸漸相互心儀,進而滋生了情愫。那個年代青年男女交往非常保守,不把把「愛」字掛在嘴邊或寫在信箋上,彼此只是傾談,互吐心聲而已。

  母親求學的最後半年,命運又有了轉捩點,她的伯母藉口負擔不起昂貴的學費,要母親輟學返回「林仔內」的父母身邊。其實真正的原因是風韻猶存的伯母不甘寂寞,已有入幕之賓,我母親在那裡礙手礙腳的惹人嫌。這一來正中我外公的下懷,他要求終止女兒的收養關係,他嫂子毫無異議的同意了;反正她從來也沒真心對待過這個姪女兼養女。我外公拿錢給我母親去註冊,並且讓她搬到校內的學生宿舍去寄宿,四個月後母親就從「長榮高女」畢業了。母親回到「林仔內」老家,簡直成了「天之驕女」,全村沒有一個女孩子像她讀過那麼多年的書,容貌、氣質、才能都那麼地出眾,給外公一家人帶來無上的光采。

  那年母親十八歲,那個時代男女都時興早婚,有許多大戶人家託媒來提親,都巴望能娶到才貌雙全的林家二小姐,無奈母親芳心已有所屬,所以都婉拒了。當外公得悉女兒的心上人竟然是關仔嶺廖家表親的子弟,立即表示反對,他說:「我怎能把我最鍾愛的女兒嫁到曾經要毒害我的家族去呢!」顯然當年石灰礦股權的紛爭和酒裡下毒所造成的內心創傷尚未完全弭平,而廖家那邊也以兩家族曾經有過嫌隙,不宜結兒女親家為由,反對兩人繼續交往。於是母親這段剛萌芽的初戀就此胎死腹中,不無遺憾。

  數月後,母親在世交的童牧師婦媒妁之下,遠嫁到台中州(早年的行政區域)清水的王家來。我父親是獨子,有兩個妹妹,祖母非常重男輕女,集寵愛於我父親一人身上,兩個女兒不及成年,祖母就把她們草草嫁掉了,埋下日後母女齟齬、怨懟的根苗。我父親也受過高等教育,學識方面和我母親算是旗鼓相當,但是個性固執,常一意孤行,毫不在意我母親的感受,道地的「大男人」主義者,大概是從小被我祖母寵壞了。我母親常說:「恁老父平時懶神懶神(沒脾氣之意),若使性地就像雷公矽哪(閃電),閃卡邊仔咧!」母親說得很貼切,我們這些孩子都領略過無數次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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