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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鰻魚變成大鯨魚

潘芸萍 著  本文轉載自《阿母的故事》

  【母親收到的第一束玫瑰】

  今年,一九九六年春天,困擾了母親十多年的手腳酸麻,終因惡成麻痺無力而促使她下定決心做一次徹底檢查,經過核磁共振掃描儀詳細檢查之後,病因令我們驚愕又難過不已。

  多位骨科和復健科醫師看了母親的片子,一致認為是「頸部椎間板突出」,換成一般人能了解的話就是「頸部脊椎碎裂」,碎片壓迫神經而導致手腳麻痺無力的症狀。醫師們肯定指出,碎得這麼厲害,必定曾遭過巨大的撞擊,或是車禍,或是摔跤傷及頭部,否則依正常的老化速度,六十來歲的年齡不可能碎裂得如此嚴重。

  然而,經過醫師多次詢問,母親均斬釘截鐵回答:「沒有,我從來沒有發生車禍,也從來不曾摔過那麼重的跤!」

  直到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後,我拎著一鍋雞湯到醫院探望母親,見她雙目直直瞪視森白的天花板,彷彿專注思考什麼事情,我輕輕喚了一聲,她轉頭看見我,聲調平緩,不露悲喜的說:「我想起來了!」

  待我坐下,她娓娓道出:「十多年前,我在一家毛衣工廠工作,有一天抱著一大堆毛衣從二樓走下來,因為看不到樓梯,一腳踩空摔滾了下來,頭部撞到牆壁。當時痛得眼冒金星,以為是腦震盪,完蛋了,但是休息了一會兒,又覺得沒事了,繼續工作,回家也沒有告訴你們。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次摔了之後,手腳開始斷斷續續出現酸麻和症狀。」

  說這話時,母親神情、語氣都極和緩,沒有怨懟,更無憤懣,十足的認命知份,看著教人心疼。恰在此時,父親也來到病房,手中捧著一束紅玫瑰,四周綴著點點滿天星,另一隻手則握著一只玻璃花瓶,見著我們,隨口說:「經過馬路旁看到,覺得挺漂亮,就買了!」

  然後手忙腳亂地試圖將整束花塞進瓶中,連塑膠包裝紙也未拆卸,一看就知是「生手」,我走去接過了手,處理好放在母親病床旁的小桌上時,看到母親眼中含著淚光,聽到她輕聲說: 「這是你爸爸第一次買花送我。」轉頭去看父親,他端坐著翻閱報紙,假裝沒有聽見母親的話。

  【爛果子掉進好籃子的童養媳】

  我母親蔡梅玉,一九三四年生於福建省仙遊縣楓亭村,一個好美的地名,卻是好窮的小農村,貧脊的土地長不出豐盛的農作物,但每個家庭卻都是生養眾多,使得家庭經濟更顯拮据窘迫。

  母親五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因病去世,給母親留下三位兄長、一位姊姊和一位弟弟,原本還有一位年幼的童養媳,但在女主人過世後,男主人就以「養不起」的理由將女孩送回娘家,而由長姊肩負起一家煮食和照顧年幼弟妹的工作。

  母親回憶她母親過世的情景,因當時年僅五歲,故而印象不甚清晰,她說:「只記得,我媽媽身體一直都不好,在床上躺了很久,好像是一種傳染病,大人都不讓我們接近。

  那一天,我和小我兩歲的弟弟在門前的池塘邊玩耍,聽到屋內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嚎哭,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直到姊姊來叫我們兩個人進去,看到我媽媽臉色好蒼白,講話很小聲,躺在床上看著我和弟弟。

  我記得媽媽對我和弟弟說『要乖』,就沒有力氣再說話了,而我那時只一心一意想著趕快和弟弟出去玩……」病中的母親敘述、回想著這段往事,心情格外悲悽,說著說著竟語音哽咽。一個當時才五歲的孩子,怪不得的呀!

  在她的母親過世後,她的父親擔心這個小名「小鰻魚」的調皮女孩,終有一天會因貪摘池塘邊緣上的野薑花,不慎掉落池塘淹死;或為摘取鳥蛋攀爬樹木而摔死,再加上家中貧窮,故而當鎮上一位富商的小老婆提議將母親給她做女兒時,母親的爸爸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這位富商在省城從事布匹、雜貨的大盤商生意,在眾多往來的人群中,看上了姿色、儀態、氣質均美的一位女子,偏偏,她已是一位教員之妻,富商終以豐厚的禮物、熾烈的愛情,從教員手中奪過這名女子。然而,或許是懲罰吧!她僅與前夫生育一子,再嫁之後始終未曾懷孕生子。

 

  這位美麗的女子是母親大嫂的鄰居,聽聞有一位乳名「小鰻魚」的女孩因家貧要送人,迫不及待就趕到楓亭村,在那座破落的木屋內。外祖父將母親帶來了,乍見這位影響母親大半生的女子的情景,母親至今仍印象鮮明——她穿著一件黑色緞面繡著暗紅玫瑰的短襖,下身是同色質料的寬大長褲,纏過又鬆放的腳上穿著彩鳳飛舞的繡花鞋,儀態優雅的坐在破舊木板凳上,看到我走進去,馬上起身迎了過來。因為從來沒有看過穿著打扮如此美麗的女人,當時我是目不轉睛的一直看著她,當她走近我,我聞到她身上飄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和我最喜歡的野薑花香味雖然不一樣,但是同樣好聞。

  她臉上搽抹細細的白粉,嘴唇鮮紅欲滴,我忍不住伸手去觸摸她光滑柔細的臉頰,她並不生氣,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翻來轉去,仔細端詳又捏捏弄弄,口中一直說:「真是一雙好手,好命的手!」然後,塞給我一個紅包,要我帶她四處參觀。那時,我真是歡天喜地牽著她的手,在住家四周繞來逛去,是興奮,更是炫耀,這樣的稀客、貴客,在一貧如洗的農村是多麼難得一見啊!

  後來從我姊姊口中得知,當天,她就與父親簽下合同,言明不准打罵、不准欺負,要當作親生女兒般撫養長大,同時也談妥了「接迎」的日期。母親說,當時她年紀小,根本不懂得「送給別人」的意義,只以為要出門遊玩,高興得不得了。

  當時,母親是以「童養媳」的身分被接迎過去,依當地習俗,對方仍需準備從頭到腳、由裡至外全新的物件行頭,待良辰吉時再派一頂黑色轎輿來接。

  時候到了,母親的姊姊將她帶進內屋,準備要換上新衣,姊姊雙手才一觸及衣服,就開始抽噎啼哭,最後抱著母親哭泣不止,然而,年幼的母親卻全然不懂離別之苦,兀自歡喜催促趕緊換穿新衣。

  全身穿戴妥當,母親一路蹦跳著急要上轎,以為姊姊哭泣是因無法跟著同去。多麼愚蒙啊!母親回憶時再一次自我責備。母親記得,一路上她不停掀開窗簾,觀看外面風景,卻一直看到姊姊在旁邊跟著,雙眼哭得紅紅腫腫,一直跟到姊姊實在走不動了,才對著轎子裡的母親喊:「你要乖哦,別調皮哦,姊姊有空會去看妳!」

  到達那座外觀厚實的大宅院時,養母早已等候在屋外迎接了,見轎子一停妥,立即拉著母親的手進到她的臥房,拿出她親手繡製的新衣、書包、布鞋……,討好地對母親說:「妳乖乖住在這裡,明天我就帶妳去上學!」一聽可以上學,母親可真是樂壞了,加上環境新鮮,迎過去的第一天,幾乎是在亢奮的心情下度過。但是,一到晚上,感覺就不一樣了。

  畢竟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玩夠了,新奇感過了,就開始想家、戀床,於是,母親開始吵鬧、哭叫,露出十足「鱸鰻」的本性,後經養母不停安撫、勸慰,才逐漸因疲累而安靜睏睡。

  次日一早,養母果真帶著她去上學,穿戴著養母親手繡上母親姓名的衣裳、書包,母親覺得自己比誰都神氣。然而,到了繁星點點的夜晚,卻又少不了一番哭鬧,這麼反覆了一兩週,母親終於完全適應新的環境,再不哭吵著要回家了。

  待母親年齡稍長,穿戴一身華服回返老家探親父兄姊弟時,左鄰右舍莫不以既羨又妒的口吻說:「真是一顆爛果子掉進好籃子喲!」

  但是,好景不長,同時擁有大小老婆的家庭,紛爭鬥韾的事件是絕不會少的。

  那時,富商養父見小老婆氣質風華均佳,是做生意的料底,便帶著她到省城經營大批發營生,留下大老婆和孩子們住在故鄉。由於母親是養母摯愛的小寶貝,便經常從省城寄回新式文具、新款衣物,指名要送給母親。

  可是,當養母一、二個月後返回家鄉時,卻發現母親除了一隻鉛筆之外,什麼也沒得到,盛怒之餘和大老婆痛吵一架,然後就將母親帶到福州習作生意,從此未再就學,那年母親十三歲。

  那時節,大陸各地烽火四起,日軍、土八路先後在許多省市挑起戰事,物價一日貴過一日,治安一日壞過一日,有辦法、有力量的人,想出各種方式撤到安全的地方。福建省離台灣近,雖是隔了個台灣海峽,卻也是避難躲禍的最佳選擇。

  【跪別養母,幾成永訣】

  母親的養父是富商,在當時算是「有辦法」的人,但因他在福州有田地、產業,實在割捨不下,養母鐵了一顆「跟定」了的心,也不願意離開,但是,小童養媳怎麼辦呢?是自己心愛的寶貝,怎能讓她冒著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甚或喪命的危險呢?

  於是,養母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時,養父的兄弟有多人都準備好要搭機到台灣。養母探出他們搭機的時間,在前一晚,她帶著母親,拎著一個布包,來到一位大伯的家中。見大伯和妻子已將重要物品整理成一箱箱,養母雙膝屈軟,跪了下去,二話不說就朝他夫妻倆叩頭,將他倆驚得個手足無措,趕忙伸手去扶,口中直說:「妹子,有話好說,幹嘛這樣子呢?」

  養母站起身來,臉上已爬滿了淚,哭著對他們說:「我……我將……這個……這個女兒交給你們,請……請你們……好……好好照顧她……」說完又拉著母親再次跪在他們面前。

  一番攙扶、勸說之後,養母打開布包,從衣物中翻出一個小錦袋,沈甸甸的頗有重量,邊交給大伯的妻子,邊又咽著聲說:「這是我平日積攢下來的首飾,請你帶著,當作她日後的生活費,剩的,等她結婚時,給她當嫁菃a!」說到此,養母已泣不成聲,和母親兩人緊緊擁抱,久久不離。

  眼見時間已晚,在道別前,又再三交待母親,跟著大伯到台灣,要乖巧懂事,然後,又一次提到首飾:「梅玉,那些首飾,就當是我送給妳的結婚禮物了,到台灣以後,要仔細找一個忠厚老實的男人,我……我就不……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媽,不要,要走,我們一起走!」

  「傻孩子,走不了這麼多人的,我們在這裡有田有地的,走了以後誰來看顧呢?你跟大伯他去台灣,等戰爭平定,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了。」

  於是,這對情感絲毫不遜親生母女的養母和女兒,在依戀不捨的長長擁抱後,終於不得不分離了,而且,這一別,直到四十年後兩岸恢復探親,才「奇蹟」似的再見面。

  【小鰻魚長成小姑娘】

  跟著大伯一家人搭機逃難到台灣的次日,母親從大伯口中得知,福州機場已被炸毀,這意味著,養母和養父即使想逃,也逃不出來了。

  由於大伯帶著不少家當財物來到台灣,物質生活不虞匱乏,在目前新生南路金華國中對面,購置了一座毫宅,生活相當優裕。但是,終歸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雖也供住給吃給喝,但是教育栽培上,就少了一分熱切,早熟又懂事的母親,自然看透了人情冷暖,敏感覺察出「寄人籬下」該有的分寸,未敢多所要求,但望能有一個遮風蔽雨的棲身之處,也就心滿意足了。因此,在那幢豪宅內,母親絲毫不在意伯父、伯母將她當佣人使喚,甚至還主動幫忙,搶著和正牌佣人爭事來做,無非希望藉此博得伯父、伯母的歡心。

  二、三年之後,母親逐漸長成皮膚白晢、容貌秀麗的小姑娘,同時也開始到離家不遠的工廠工作,過著固定上、下班的規律生活。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值二八年華,猶如一朵清純百合的母親,自然也吸引了一些追求者。其中一位大布商的兒子,每次登門拜訪都帶著大堆禮物,加上嘴巴又甜,最是獲得伯母的喜愛。每次他來造訪,伯母都催促母親換穿好看的衣裳,或鼓勵他倆出去走走,或看場電影什麼的。

  偏偏,這位富有且深情的小開硬是不得母親的緣,母親說:「看他那付鼠臉的樣子就討厭!」終於,在一次母親憤怒地將禮物全都丟到門外,又把他新購的腳踏車推倒在地之後,逼使小開徹底絕望,傷心而死心的放棄了追求。

  母親每天上、下班中,會經過一群福州人聚集的社區,就是師範大學附近的龍泉街、泰順街一帶,基於「人不親土親」的理由,母親和其中幾戶人家頻有往來,日常見著,也都會打招呼問好。

  這一天,時年十八歲的母親,梳著兩條大麻毛辮,穿著一襲淺色碎花洋裝,氣色清朗走過一戶林姓同鄉的門前,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忽然,門內喊出:「梅玉,等一下!」

  母親停住腳,見是熟識的林媽媽,禮貌的喊了一聲。

  「梅玉,來我們家坐坐好不好?」

  不知怎麼回事,平時頗為矜持的母親,竟立即應聲說「好!」然後,就隨著林媽媽進屋。進到屋內,才看見裡面已坐著一位年輕人,母親立即想告退,硬是被林媽媽留住了。

  母親回憶,第一眼見到父親的印象,覺得他高大,斯文、英俊,對身高不及一五○公分的自己頓生自卑之感。然而,很顯然地,母親清麗秀氣的外貌也在父親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隔不多久,父親就頻邀母親吃飯、散步,而且很快就論及婚嫁。

  沒想到「好事多磨」,當父親帶著心儀的女孩去見他守寡多年、只育有他這麼一位獨生子的母親時,遭到了強大的阻力。因為母親個子矮,又沒有顯赫的家世、學歷、背景,對於已經歷多年戰亂、全憑自己雙手撫養兒子長大的祖母而言,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結婚對象,個性直率剛毅的祖母,不留情面的表明拒絕的意思。

  生性敏感又自卑的母親,在那一次會面之後,主動與父親疏遠,也不再接受邀約,事實上,兩個彼此傾心的年輕人,內心均痛苦不已。當時擔任郵差的父親,每天下班後就到母親住處附近徘徊,渴望能見母親一面,但深怕受傷害的母親,獨自噙淚鐵硬著心不肯開門。

  在日夜相思煎熬之下,父親終因精神不濟,在一次送信途中,騎腳踏車不慎跌進大水溝,摔成鼻青臉腫,必須臥床休息。母親從「介紹人」林媽媽口中獲知此一消息,心中既難過又不忍,終於態度軟化,奔赴醫院探視受傷的戀人,而祖母在愛子心切的情況下,甚為勉強的答應了這門親事,過不多久,這兩位苦戀多日的年輕年終於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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