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肩膀的年代

曹義春

　　秋子（陳秋子）是翼漢（編註：陳翼漢，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所）研究所的同學，聽翼漢說，秋子在前年（2006）九月通過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個人研究計畫的案子，案子名稱為：「時間、空間與重量」的身體觀研究：以布農族揹負為例 。就這樣，布農族的我和秋子結下了一個很特別的緣。

　　秋子的計畫研究，主要是要調查關於部落人對「揹負」這件事情，在還沒有正式訪問之前，我多次和秋子確認「揹負」工作的定義，電話中我們談的很愉快，但總是有一種陌生；就好像我知道布農族背東西這件事情，但是我其實真的不明白那其中的奧秘。

　　96年10月15日秋子來訪的時候，我正在忙著番茄裝箱的工作，要不是她事先來電提醒，我還真忘了我和她的約定。對於沒有幫她做好事前的準備工作，我坦承跟她說明希望不會對她的研究進度有太大的影響。

　　怕自己輕心的態度誤了秋子大事，我請秋子再次說明計畫訪談的內容和研究的目的，好釐清自己該怎麼做最好的協助，我們最後決定在部落用「隨機式」的調查方法來作為這次訪談的方式。

　　秋子針對女性的訪問大綱如下：

1. 什麼時候結婚？結婚對象的條件有哪些（有沒有負重能力是不是一項重要的考量）？
2. 你從何時開始背東西？背什麼東西？多重？過程辛苦嗎？為什麼要背？從哪裡背到哪裡？最重可以背多重？
3. 背東西是為了賺錢嗎？可以賺多少錢？現在對身體有什麼樣明顯的影響？現在還有繼續在背東西嗎？
4. 有做過登山嚮導或補給或背伕的工作嗎？

　　在部落與秋子訪談的時候我也在一旁傾聽著，有時候做小小翻譯，有時候也做一些補充。一趟訪問過程下來，我被每一位受訪的人感動了，因為訪談中觸動了她們的生命故事，每段故事牽動著我緊扣著部落的生命。

　　tina ma-ia小時候在久美部落的工作就是在山上放牛，約13歲那一年，有一天家裡來了好多人，那晚記得媽媽對她說：「妳要離開家裡，到人家的家裡工作……」就這樣她就跟從來沒見過的男生結婚了。

　　婚後，還跟公公公婆婆睡在一起一段時間，並開始學做一些粗重的工作。山上的農田離家裡很遠，要走很多的山路，天還沒有亮就得開始做早飯，簡單吃過之後，燒松油脂樹當引火，然後全家一起出動。農田的工作很多也很辛苦，回家時，都要背東西，像地瓜、玉米、小米、芋頭、梨……。

　　家裡有了小孩，背籃裡除了食物之外，一個小孩同時背在籃子內、一個還要包在胸前。那個時代，孕婦沒有拒絕上山的權利，也沒有在山林裡可以跌倒的理由，都要努力認真工作幫助家裡做事。一群人走在山裡，不論路程遠、近或路況好、壞，不分你我都能很安全又很快速的抵達目的地。男生背的東西比女生的重也不容易背，像木柴、獵物這些，有時候一袋一袋疊著，疊到都比人還高(tina ma-ia站起身來筆劃著高度)，tina ma-ia身材雖然不高約一百五十公分，卻有著背重80公斤的紀錄。秋子問如何證明？tina ma-ia瞪大眼睛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背一樣重的東西，沒有人是例外的。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有車子、有馬路之後，就沒有人願意走路背東西了。」tina ma-ia年紀大了，身體的膝蓋有了酸痛的毛病，但走路的雙腿依然可以健步如飛。

　　小時候爸爸看到abu已經到了可以背東西的體型，就開始訓練tina abu背東西。記得開始背東西時，爸爸會先將食物放進背籃裡作測試，在可以的範圍內將東西交給tina abu背回家，每次背回家的東西常常都是咬著牙背回家的。

　　因為是家長給的任務，做小孩的就會盡力完成。有時候兄弟姊妹們也會輪流一起背著東西回家。家裡屋外堆放著很多木柴，小米或其他食物或儲藏或掛在屋樑、廚房（灶）或者是倉庫，家裡的小孩很多，到了吃飯時間有時候還要爭搶一番。結婚是由家長決定的，雖然沒有愛過對方也要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以前工作都有換工，各家互相幫忙做農事工作，每個人工作起來都是勤奮又認真的，「記得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背東西很累就會想把背回來的東西在路上吃光，減少重量（哈哈……我笑了），不敢跌倒怕會被爸爸媽媽斥責，被弟弟妹妹欺笑，所以走路都會很小心」。

　　從小開始被訓練背東西，頸子也變得很短，看不到脖子了(哈哈……我又笑了)，年輕時可以背50-80公斤重的東西，「所以，我們的腿很粗沒有很細（哈哈……我又笑了）」。 　　從小背地瓜、小米或者水果，長大也沒有停止背東西，那時候沒有聽過部落有人因為懷孕流產的事情，只有聽過背來背去，回家時多背了自己生的孩子回家。以前的人生小孩在山上生，會自己處理生產的事情（哇！好偉大的母親阿）。

　　現在沒有在背東西了，只有小時候有背。那時候環境不好，讀書都還要打工，所謂的打工就是去山上撿百香果、砍高麗蔡、撿野菜、竹筍，遠一點的還要到現在的新中橫的山上（往阿里山方向）摘水果梨子換一些錢。

　　「我們都是一群小學生玩在一起，打工也在一起。如果是真要賺錢養家用的，就會把要交易的東西背到lausan(現在的東埔觀光區)或者是和社、同富給平地人論斤算價，不過大部分都是背到lausan，有時，背東西回來還會哭，因為受不了真的很重，小孩子們打工換來的都是以糖果作為犒賞，那時候最流行換白雪公主口香糖（tina puni自己說著還會自己發笑，我們也跟著笑了）」。tina puni年輕一點的時候就離開部落工作了，那時候跟著一個部落裡的好朋友去彰化二水砍甘蔗賺錢。「我走過一次最遠的登山紀錄，那時候是跟教會的青年會一起到大水窟登山，伍守台當時是會長。那時聽到說要到花蓮，所以我的背包裡還帶著裙子，沒想到大水窟離部落要走很遠很遠的路，一直上…上…上…、彎…彎…彎…(tina puni的雙手忙碌的筆劃著)」。

　　tina puni說：「我很後悔去那邊，到了那邊天氣不好又濕又冷，只能遙望著花蓮，跟我想的都不一樣，背包裡還帶著一條裙子勒…」，哈哈哈……大家都笑到肚子痛了。後來，tina puni又說，東埔過去有很多人做過背伕的工作，司家的i bi他有過在山林補給五十天的紀錄，tina puni為什麼知道，因為tina puni剛結婚時，tina puni的老公也幫忙過做補給，讓tina puni印象深刻。tina puni說：「司家的i bi他要一個人背一百多公斤的補給物在山林裡走動，五十天很驚人ㄋㄟ。跟我小時候玩玩的那種背真的是差很多。」在旁邊圍觀旁聽的人們也都頻頻點頭，而且，很用力的那種。

　　tina hanaku結婚的時候只有14歲，那年，部落剛剛信教（基督教），部落的人第一次來我的家參加結婚禮拜，奉獻的金額97塊錢和一頭豬，就成了tina hanaku的聘金。tina hanaku的爸爸讚賞的那個年輕人tama ziman人很好，又常常跟老人家在一起，聽老人家的話，tama ziman就成了tina hanaku身邊的人。tina hanaku嫁過去時，還會偷偷回娘家睡覺，因為很害怕跟老公睡在一起。被家人強迫不可以回家之後，晚上睡覺拉著婆婆的衣服睡覺，一直到被迫分開來睡，才和tama aziman一起睡覺。

　　tina hanaku記得結婚的時候還沒有月經，婚後的家工作很吃重，也很窮苦，一早天還沒亮公婆就已經把tina hanaku叫起床吃飯然後走夜路去山上，有時候會點松脂木(san)引路，那時候努力工作才有食物可以吃。

　　tina hanaku可以背東西背得比老公的還重，小孩要帶在身邊顧，一邊還要工作，嫁過來之後，幫老公家整頓家裡還買到附近的地可以工作蓋房子。賺錢讓tina hanaku想到那時部落要做水溝，要許多沙，為了生活，tina hanaku做背沙的工作，從河床背近一百公斤的沙子，一天差不多九五毛、九毛的（忘了當時的價錢），tama aziman有時候會去登山當背伕，添加一點錢養小孩，tina hanaku說著就自嘆：「阿~唷，背東西真的很苦很累。現在我腳膝蓋酸痛，有時還要去醫院看醫生、吃藥、打針，很多病痛。六個小孩了，最小的也已經快四十歲。男生的小孩都有背東西的經驗，也有當過背伕。」

　　精采感人的故事在時間的逼迫下結束。

　　我整理了以上幾位受訪著的故事，受訪的人雖然不多，但這些故事足以讓我由衷的敬佩。

　　回程時，我問秋子：

　　問：做這些訪問，你是想證明什麼？ 　　答：……

　　問：是不是想證明布農族是最厲害的民族！

　　答：對！

　　我們對看並一起哈哈大笑！

　　問：下一次我們訪問男生，一定會更精彩。

　　答：恩！而且有更好的準備。

　　我們又是一陣亂笑。

　　秋子彷彿替我開了時光隧道的門，讓我神遊並看見部落的另一個讚嘆！

　　她們口裡說的那個年代──是一個有肩膀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