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 有媽媽的味道

黃淑文

　　大五實習結束，不懂事的我嫌媽媽保守嘮叨，加上自以為羽翼豐滿，覺得在外面飛翔比較自在，一度猶豫要不要回故鄉服務。我的實習教授狠狠的說：「傻丫頭，妳可以陪伴母親的日子有多久？如今妳有開闊飛躍的生命，可是妳母親用保守貧困的歲月換來的。」就因為教授這麼一句話，我馬上填志願返鄉，卻不到兩年就嫁為人婦。

　　現在人在異鄉，自己也成了兩個孩子的媽，被孩子搞得暈頭轉向時，我常會不知不覺，想起媽媽當年一手撐起整個家，照顧五個小孩的點點滴滴。

　　媽媽沒讀甚麼書，管教小孩卻有自己一套。媽媽細細小小的眼睛，輕輕溜轉，彷彿有讀心術，單憑「吃蘋果」這種小事，就可以看穿五個小孩的心思。

　　媽媽說，大姊善解溫婉，知道她會故意把好的蘋果藏在冰箱後頭，所以即使看出擺在前頭的是熟透的爛蘋果，大姊也會拿來先吃。妹妹精明細心，冰箱一打開，手一定記得向內伸得長長的，先吃好的蘋果。兩個貪吃的弟弟，則顧不得蘋果好壞，打開冰箱，蘋果拿了就往嘴裡塞。

　　我呢？媽媽總是哈哈大笑說，我這個迷糊蛋，根本不知道冰箱裡有蘋果。

　　記憶中的媽媽，總是削著俐落的短髮，削瘦的臉龐露出高高的顴骨，加上黝黑的皮膚、矮小的身子，來來回回穿梭廳堂，很像在大地奔跑的烏骨雞，勞碌的張羅家族大大小小的雜事。因此媽媽總是及早訓練我們獨立，即使下雨天，媽媽也從不幫我們送傘，總要我們各憑本事想辦法回家。

　　大姊通常會看氣象報告，事先帶傘防患未然。妹妹即使忘記帶傘，也會細心的把布鞋用塑膠袋包好，甚至用垃圾袋做成雨衣乾乾淨淨回家。急著回家看卡通的大弟，泰半死命用衝的。調皮的小弟，則趁下雨天玩水，淋了一身濕。所以兩個變成落湯雞的弟弟，回家免不了挨媽媽一頓罵。我呢？媽媽說，迷糊的我，八九不離十，總是等著「善心人士」送上一把傘，或和同學一起撐傘回家。

　　到了「吾家有子初長成」的青春年少，媽媽管教孩子卻明顯「男女有別」。一樣交男女朋友，女兒一進門，媽媽就滿臉不悅的指著時鐘：「怎麼這麼晚八點才回來，下次最慢七點就要回家。」

　　如果是兩個弟弟，媽媽就湊近身子，神秘兮兮的說：「哎呀，怎麼這麼早十點就回來，今天有沒有牽到手啊？」

　　我們當然高舉雙手，大聲抗議媽媽「重男輕女」，媽媽不僅充耳不聞，還會趁妹妹睡覺時，把妹妹開高衩的裙子，一針一線的縫了起來。

　　現在也有女兒的我，雖然不贊同母親這種抱持性別偏見的做法，但也深切了解她處心積慮想保護自家女兒的苦心。

　　媽媽早年隨爸爸白手起家，養雞養鴨養豬照料店面生意，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卻被鄰人倒會，平白損失好幾百萬。我們很怕媽媽想不開，媽媽卻自我安慰：「沒關係，做壞事的人，後代子孫都會不好。我不跟人家計較，積陰德給你們。」「媽，不計較，也可以積陰德嗎？」不知道是誰，不小心多嘴問了一句。「當然哪，量大福大嘛。」媽媽咧開嘴笑開了眼，一掃家裡那陣子的陰霾。

　　我和大弟在叛逆的青春歲月，都曾上演一次「離家記」。當年倔強的我抿著嘴，背著行囊堅持要搬出去住。我在媽媽面前揮手告別，傷透了媽媽的心，卻忘不了媽媽受傷的眼神，在天黑之前，我含著眼淚懊悔的返家。媽媽彷彿知道我一定會回家似的，飯桌上早已擺了我最愛吃的炒米粉等我。

　　大弟則是在校外，因為課業的挫折離開宿舍，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方，媽媽卻穿著雨衣雨鞋，冒著風雨四處打聽，終於在某個車站，及時找到大弟，用溫暖的母愛，讓大弟迷途知返。

　　年少無知，想來真是汗顏。媽媽就像花圃裡的蝸牛，總是拖著重重的殼，這個殼就是她一生守護的家園。即便外殼破了個大洞，她也不離不棄，想盡辦法修補。這就是媽媽，總是穿著素樸的衣物，節儉持家。

　　她不會騎機車，卻總是騎腳踏車，用她的速度，在生命的道路，帶領她的孩子不屈不撓的往前。也許是操勞過度，年輕時候的媽媽身體並不好，尤其是氣喘發作時，我們總是恐懼媽媽在下一口氣，會不會突然砰然倒下，離我們而去。

　　於是，媽媽買了一棵桂花樹，在秋末冬初氣喘誘發時，在她生命最苦最脆弱時，讓她和她的孩子聞到一股甘甜的桂花香。媽媽說：「日子有時真甘苦，有甘有苦，就是咱的人生。」小小的桂花，沒有誘人的美豔，它綻放的生命力和清香，卻變成我成年後懷念媽媽的味道。

　　長大後，我們各自成家立業，大姊藉機帶媽媽出國旅遊，享享清福。臨別時，我們要媽媽到了泰國，打通電話報平安。沒想到，媽媽竟然幽默的說：「有甚麼事，看電視就知道了，報甚麼平安呢？」

　　媽媽年紀愈大，愈活愈達觀，也愈活愈健康，年輕時的氣喘、香港腳都不再發作。常有人問媽媽，究竟有甚麼特效藥？媽媽總露出她一貫的笑容：「我吃遍了各種秘方，發現應該是某個『運』過了，想通了，病就好了。」

　　而我，總會在媽媽的那一抹笑容裡，想起兒時後院的桂花樹；在恐懼媽媽會死亡的秋夜裡，那白色帶黃的小花，一朵一朵緊緊相依相偎，綻放一股甘甜的芳香。那是媽媽，在死亡的幽谷裡絕處逢生，用她的生命，樹立了我永難忘懷的身影。

註：本文轉載自作者《最長的辭職信》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