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牠」相遇

江慧儀

　　昨天早上接到某電視台記者的電話，說因為需要報導樂活族的相關新聞而上網搜尋，看到了先前某雜誌報導我跟先生過去在陽明山生活的故事，再輾轉查閱相關網站而得到我的電話。他問，我們在山上的生活似乎很接近樂活，但是我們的網站上卻從沒有提到樂活兩個字。於是他很好奇地問，我們是否自認為是樂活族？

　　我們是否是樂活族？這個問題讓我難以回答。從沒有想過把自己歸類為什麼族，因為生活就是這樣過著，不會因為人家說樂活族要用有機時尚保養品、吃有機餐、或做哪些事情才是樂活族而做。再想想，山上的生活，是否真的「總是那麼樂」？那麼容易讓人享受其中？坦白說，還真得一段時間的適應。

　　除了極度潮濕的氣候，對氣管不好的人來說是一大挑戰與折磨之外，第一個要學習面對的就是讓多數人見之色變的爬蟲類──「蛇」。事實上，在山上，既使已經跟這一類朋友相處了數十年，居民們還是不輕易把這個「蛇」字說出口。不知是對牠的敬畏，還是認為被牠聽到了，牠就會出現？記得老房東總是用台語說：

　　「最近有沒有看到『那個……那個……長長的』？」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真是讓剛上山的我，一頭霧水，為什麼不直接說「蛇」啊？ 「『蛇』喔？！有啊、有啊！」那時我還不習慣那種避諱直呼「蛇」名諱的山上語言，很大剌剌地用很不輪轉的台語回答關心我們的老房東。

　　剛搬上山的第一年，我搭山上小公車上下班。白天沒問題，但晚上回家就真得小心不可侵犯到牠們的地盤。老房東一家人在山上住慣了，不喜歡把山上弄得像都市一樣燈火通明，而他也似乎看出我們的心，知道我們不會對路燈有需求，於是，到山上後我就開始過著在包包中放一支手電筒的日子。一下公車，馬上打開手電筒往地上照，躡手躡腳地細步向前，深怕一個不小心踩到牠。

　　隨著對黑暗的習慣，健忘的我，開始忘記將手電筒放回包包。於是隨後的日子，常常摸黑從下公車的地方走回家。而對於路上有沒有「牠」類兄弟姊妹似乎很神奇地培養出一種第六感。有一次，我跟其他忘了帶手電筒的日子一樣，心想，這段路上最常看到的雨傘節總是在聽到人們接近時先緩慢離開，而我也因為對這段路的習慣，走起路來則變得大步向前。不過這ㄧ天，當我大步前進一小段後，忽然有種第六感告訴我，接下來這一步不僅要大步而且要跳過去。就當我跳過去時，低頭見到牠在我腳下緩緩地移動。這個經驗，除了令我腳底發麻，當然也讓我驚覺自己竟有神奇的第六感。

　　在與牠類巧遇多次而增加一些些非專業的認識之後，遇見牠們時，就漸漸不那麼大驚小怪，也知道毒蛇，如青竹絲、龜殼花這些狠角色，都可謂有大將之風。牠們不像一般無毒的蛇類，遇到人的時候通常會慌慌張張先行逃跑。小青與小花遇到人的時候，總是一副「懶得理你」的模樣。當然，識相的人也就得安安靜靜地退避三舍，把路讓給牠們。對於眼鏡仔我的經驗就只有一次，但也讓我印象深刻。

　　ㄧ天早上，我開著媽媽給我的車出發上班去，一開到老房東家圍牆旁，就看見一尾長長的眼鏡仔順著牆邊往前爬。雖然是水泥地，但印象中牠的速度不慢。第一次看到眼鏡仔的我，雖在車中，仍感到有點慌張害怕，於是趕緊到了老房東家跟他老人家報告：「阿伯，有飯匙倩（台語）耶……」老房東一聽，趕緊跑到房子裡拿出一把長夾子，把眼鏡仔夾起來。我有點腿軟，所以慌張地跑進車內想要離這種危險的場面遠一點。

　　這時，只見老房東夾著眼鏡仔一邊小跑步，一邊說：「請牠到別的地方去就好了，不要傷害牠，牠就不會再過來了……」說著說著，眼鏡仔竟然從夾子上掉了下來！這下可好！被牠掉了下來，牠馬上揚起上半身，頸部擴展成扁平狀，向老房東做攻擊狀，還同時發出「呼」的一聲！看到這樣的場景，坐在車中的我，嚇得趕快把車窗搖上來，好像怕眼鏡仔會轉而攻擊我ㄧ樣！幸好老房東畢竟在陽明山住了很久，雖然技巧不是很熟練，但還是很勇敢地將眼鏡仔夾起來，順利地放對面的荒地中。

　　從小到大，從沒想過會有機會目睹這個過程，然而，更令我難忘的是老房東在過程中重複叮嚀的：「請牠到別的地方去就好了，不要傷害牠，牠就不會再過來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老房東的話或許毫無證據，但其實我知道這是老房東這樣的山上人對其他山中野生物的敬畏。而每次有機會跟朋友提及如何面對與蛇相遇的時刻，我總是會與他們分享老房東的這句話。

　　寫到這兒，一幕幕與蛇相遇的回憶湧進腦海，忽然驚覺牠們在我的山居生活中，確實是出現頻率相當高的野生物。從晚上回到家打開家門就在門口迎接我們的小青竹絲；鐵皮屋牆壁夾層中追逐老鼠，引起老鼠驚聲尖叫終至喪命的金絲蛇；在客廳藤椅上休息的紅斑蛇；與一群拜訪我們的好友同一時間出現，和朋友們一起演出「蛇嚇人、人也嚇蛇」的無辜過山刀；當然，還有我們家成天在山裡跑跳探險的貓小弟帶回來，很驕傲地放在棉被上送給我們的少年雨傘節……。

　　這些與蛇相遇的經驗，已經隨著山居生活的結束，成為我和先生以及我們家貓小弟的回憶。現在說起來雖然平平順順的，在當時卻常令我心驚膽跳，甚至有時驚慌失態！不過，我想，如果還有機會讓我們再來一次山居生活，我們家三口還是會點頭如搗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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