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創業也是心靈共享

方昱

　　我還記得少琦進工作站不久，有一天，和我說她昨天晚上做了個美夢，夢見她在幫工作站的冷尚書帶小孩，當個她自己想要的家庭主婦，每天從容的送老公小孩上班上學，下午在院子裡和小孩悠閒地打籃球……。這是她剛來工作站上班時，心裡最想要的夢想。她說，要不是婆婆一直催促她出來工作，她也不會來工作站應徵。她說她來應徵的那天早上，一直希望自己不要表現太好，以免被我們挑上。

　　淑玲剛來工作站的時候，只知道要來「幫忙」老人食堂煮飯。她說，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只是見面點頭微笑的鄰居，成為天天朝夕相處的同事。甚至，會帶著比自己年長好多的「阿姨級」長輩們，成為鹿谷老人食堂的主廚，通過中餐丙級執照的廚師。

　　這些在南投鹿谷的媽媽們，許多是從大都市嫁來這個台灣偏遠的農村。剛嫁來的時候，也許有著種種的不適應，可是十年過去了，也都心甘情願的開始過著只有家庭的生活。沒想到，九二一大地震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甚至生命。這些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改變的女人們，竟然一個成為了問茶館的經理；另一個，成為老人食堂的主廚。

　　少琦在台北的媽媽最掛心這個最小的女兒，嫁到這個偏遠的農村來，要是晚上和先生吵架了想要離家出走，也沒有任何公車可以坐。從完全不懂得茶葉，到挺著大肚子跟著公公婆婆下田為採茶工人倒茶水，到成為鹿谷鄉農會茶比賽的評審，甚至到問茶館的經理。少琦還是每天嚷著說：「家庭是我最重要的，我很自私，你只要讓我每天可以準時回家煮飯，把家裡都安頓好，我就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從台中嫁來這個台灣茶鄉的淑玲，兒子都快要上高中了，到現在還不會採茶。她是村子裡信仰中心─武聖廟誦經團的班長。雖然她是老人食堂裡表現最優秀的廚師，擁有使食物更健康好吃的天生創造力，也比其他人負擔起更多責任與工作，可是當我們希望她能夠真正擁有主廚這個頭銜時，她的答案總是：「我先生說我只是『來幫忙』就好，不用做得太多。」

　　對我這個受過知識份子教育，高中唸女校，大學唸社會學系的台北女生來說，這些媽媽的態度總是令我匪夷所思。我不知道她們的成就感究竟來自何處，我不知道她們到底如何看待自己，我不知道我面對她們時，我的無力感到底在對抗著什麼巨大的東西。我該為她們感到悲傷，還是幸福？

　　可是，一直有一些小事激勵著我。比如說，少琦有一天跟我說了個故事。說她有天去加油站刷卡付費，加油站的規定是刷卡沒有贈品，只有付現才有。這個一向溫良恭儉讓的家庭主婦竟然開口大聲罵加油站「刷卡就不是錢啊…」。少琦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是那種生氣不會說出來的人，她把這個故事回去說給老公聽，發現老公早就發現她的改變。我問她：「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她說「進工作站以後啊……」，我問她說，那這種改變你覺得怎樣？她說：「很…爽…啊！」然後放聲大笑自己的荒謬。

　　有一天，我聽見這群媽媽圍成一圈，又叫又笑的高談闊論著。我湊近一聽，竟發現每個媽媽逼真地輪流分享演出自己的「生產記」，我的天啊！這是我平常認識在社區裡賢淑保守的媳婦嗎？我說：「天啊！你們這群女人竟在這裡大家一起生孩子……」說完，她們又是一陣大笑。我眼看著她們像是女生交換私密的興奮和刺激，快樂和辛酸。我感到她們前所未有的自由與開放，親密與成熟。

　　我不知道哪一天，這些媽媽才會真正得以「看重」她們現在在社區裡的創造。老人食堂提供了鹿谷三個村子阿公阿嬤每天的營養與慰藉，淑玲對每個阿公阿嬤瞭若指掌的悉心呵護，讓她成為最有人氣的送餐媽媽。問茶館面對自由市場賣茶葉為老人食堂經費做出的貢獻，是需要經過多麼辛苦的專業化過程，而少琦在這個時候勇敢踏上經理的位子。

　　我曾經在筆記本裡寫下自己對媽媽這個角色的疑惑「身為媽媽，我該餵養我的小孩，還是該餵養我自己的夢想？」。我現在好像找到了答案，原來，老人食堂也是小孩，問茶館也是小孩，這些媽媽在餵養小孩的過程裡，也餵養了她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