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期女性電子報—焦點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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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丈夫是同志》讀後感

蕭昭君


明知自己是男同志,為什麼還要跟女人結婚?

  出入國中小性別平等教育的相關教師研習時,我發現同志與娘娘腔的議題,可以說是不容易談清楚的議題。在有限的研習時間,希望與會的老師可以將自己的疑慮,開誠佈公拋出來,讓性別教育工作者有機會澄清,已屬不易,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有的老師則是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姿態,甚至有的人就公開說,最好不要在學校談這些,以免有越來越多的學生變成同志,以免越來越多的娘娘腔最後變成男同志。正因為看見教育場域這樣的恐同現實以及無所不在的性別迷思,我常常在思考可以如何在同志議題上,採取更積極、基進、有效的方式,在不同層級的校園,努力營建一個性別友善的校園。

  前一陣子,台灣同志諮詢熱線非常有心的專程到我所任教的學校,辦理了一天的同志教育研習,參加研習的有師院的準老師,也有在不同層級教育機構任教的老師。來自外校的一位輔導專家,在參加了一天的研習以及小組對話後,臨走前跟我說,這個研習讓她有機會看到一些跟她原先不同想法的東西,她覺得很好,但是,她非常不能了解的是:「有些男同志,明明知道自己是同志,為什麼還要跟女人結婚,跟她生孩子,然後才說他是同志,破壞了這個女人一輩子的幸福?像這種同志,有什麼好同情的?」在那溫柔敘說中,我其實感覺到一種憤怒。這位女教授說她在小組討論中提出這個質疑,但是,很可惜,她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

  我跟她不熟,我相信她是很符合一般人對於大學女教授的框框,溫柔婉約,輕聲細語,謙和有禮,而且因為是大學教授,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在溫柔中展現不可挑戰的權威。針對她一連串的質疑,我當場也沒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回應,就跟她說,也許換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不是去責怪某一個男同志為什麼要跟女人結婚,而是去反省「是什麼樣的文化設計,要強迫大家都要結婚?而且還一定是一男一女的異性戀結婚,才會被認可?」從她的表情,我很清楚我的反問法當然是沒有說服她。不過我也不擔心,因為她的提問,讓我和幾個性別教育工作者有機會思索「下一次,該如何回應這樣的問題?」

  這一篇文章,就是企圖回應前述的提問。時間竟然已經過了半年多,有一天,我在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圖書館的書架上,本來是在尋找武俠小說,找呀找的,有一本書就掉到地上,書名叫做「My husband is gay」 。《我的丈夫是同志》,嗯,這真是地上檢到的答案!我大致翻了一下推薦文,發現跟美國的同志家長與親友團體(PFLAG)有關的,就知道也許可以多少找到一些答案。

  這本書的作者是卡蘿葛列佛(Carol Grever),她除了分享個人被迫經歷「發現自己的丈夫是同志」的生命現實,也訪談其他跟她一樣經歷的女性。她在書中指出,根據研究顯示,美國大約有二百萬同性戀或雙性戀的人,過去或目前仍跟異性戀伴侶維持婚姻關係。在同性戀的那一方正式出櫃告知伴侶自己的同性戀性傾向後,大約85%以離婚收場,繼續維持婚姻的大概有15%。卡羅的婚姻就是那兩百萬夫妻中的一對,以及85%離婚的一個具體案例。她在這本書中述說自己如何走過發現丈夫是男同志、如何面對家人和社會、如何重新出發的心路歷程,同時她也跟二十六位「跟同志結婚後才發現自己的枕邊人是同志」的異性戀姐妹深入訪談,了解不同社經階級,不同年紀,不同族群的女性,如何走出婚姻、家庭、與自我危機,如何「活下去」的生命經驗。

  卡蘿在自序中謙虛的說,這不是什麼嚴謹偉大的研究,只是二十六個獨特的異性戀婦女,如何從「發現」(discovery)枕邊人是「同性戀」的驚嚇、錯愕、混亂、羞辱、害怕、擔心、憤怒、背叛、或同情等諸種複雜的心情,在克服各種的困頓後,逐漸「復原」(recovery)的經驗故事。連作者在內的二十七個女性,雖然年紀不同、社經地位不同、種族不同,卻曾經共同被鎖在一個密櫃當中,在恐同情結依然嚴重的美國社會,卑微、寂寞、但勇敢的發揮女性的韌性,不放棄自己追尋幸福的權利,她們共同學習到更誠實的面對生命,從原先孤寂的面對混亂與背叛,逐漸累積生命的智慧與力量。

  卡蘿在這本書開頭就點出外表的不可信,她寫道:如果我們能夠看穿人類的思考,我們會很驚訝的發現我們對身邊的親人和朋友的了解是如此的有限。在看似亮麗、美滿的外表下,被迫隱藏不能告人的婚姻秘密時,尤其貼切的說明這種一戳即破的不可信。卡蘿從頭開始述說自己的婚姻,原本是親友眼中「最完美的一對」,他們等於是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她十五歲就立志要嫁給吉姆,在充滿宗教氣息的社區長大,一個標準的有為青年和一個乖巧的女孩,他們就是最標準的一對,依照家庭和社區的人所期待的正常的長大,投入教會的活動,兩人互相敬愛,甚至謹守貞潔的道德價值觀,結婚後才開始有性行為。

他的出櫃、她的崩潰

  結婚後一起白手起家,共同創業打拼,彼此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後來因為先生換工作搬家,卡蘿就決定放棄自己熱愛的教書工作,加入她先生一起投入人力資源的創業工作,業務蒸蒸日上,小公司變大公司,他們經常在家宴客,結交名流,家裡經常高明滿座,二個孩子也非常優秀,簡直就像有錢的美國中上階級「完美家庭」圖像,是一個人人稱羡的婚姻,看起來要什麼有什麼,包括漂亮的房子、名車、到世界各地旅行、有著極高的名聲地位。

  但是,在這些人人稱羡的外表下,日子一年一年過,忙著業務和孩子的世界外,卡蘿卻愈來愈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是她也說不上來。剛開始因為對彼此的信任,吉姆喜歡到某些場所參加活動,她則選擇在家看書。後來,這對夫妻兩人的興趣、活動和價值觀漸行漸遠,她對他的不滿日增,同在一個屋簷下,卻感覺孤單。當卡蘿的父親得了血癌,卡蘿必須飛回去照顧年邁的父母,在病床邊看著自己至愛的父親日漸惡化,而遠在另一州的丈夫吉姆卻在那裡計畫單獨到夏威夷旅行數週。卡蘿發現她再也無法忍受丈夫這種自私的舉動,因此在幾個月後,提議先行分居,當時他們兩人已經結婚超過三十年了。

  就在吉姆搬出去外面租屋前,吉姆痛苦的告訴卡蘿,他實在捨不得這個家,可是他必須搬出去。卡蘿對於吉姆的痛感到很驚訝,鼓勵吉姆說出心理的話。萬萬沒想到的是,吉姆終於說出心中最大的秘密:「我有同性戀傾向。」卡蘿在書中寫道:這個訊息清清楚楚,就在那一刻,我的生命完全改觀。吉姆其實擔心卡蘿會從此排斥他,因此沒計劃出櫃,但是,當時他太難過了,就忍不住說了出來,卡蘿回憶,當時她也不是憤怒,就是嚇著了。她對自己的冷靜感到不可思議,也對於吉姆必須將同性戀秘密壓抑三十年所承擔的痛苦和代價,感到極大的悲哀。

  她說:「眼前這個男人,在我們相處三十多年後,第一次在我面前無助的啜泣。」她對這個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的丈夫,感到由衷的同情。當場雖然震驚、錯愕,卡蘿仍然用手抱著丈夫縮在牆角的身軀,像嬰兒一樣的搖他、拍他的背,安慰著他。

  幾天後,隨之而來的,卡蘿覺得自己有夠愚蠢的,自己怎麼可能被蒙在鼓裡這麼久?對於自己的丈夫每天都要過著自欺欺人的日子,她怎麼會一無所知?卡蘿說她從此掉到一個情緒時好時壞的漩渦中,在跟吉姆進一步對話了解的過程中,她被迫面對他的許多不為人知的殘酷的事實,讓她苦不堪言,最可怕的是,當他跟她出櫃後,她卻必須要跟他一起鎖住這個秘密,不能跟自己的孩子以及身邊的親友吐露。她形同被迫關進暗櫃當中,她的生命進入一種無法言說的孤寂境地。她給了同志丈夫同情的理解,分攤了同志丈夫存在恐同社會的辛苦,但是,她卻必須獨自承擔這一切的煎熬。

  隨後數個月,卡蘿煎熬的渡過痛苦的人生經驗,包括跟丈夫一起接受心理治療、擔心感染愛滋病,當她不得不去接受愛滋病篩檢時,她覺得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那麼羞辱過。最痛苦的是,在她和吉姆開誠佈公的協議,要公平的處理他們所有的投資、事業、和財產的同時,她必須強顏歡笑,守住這個秘密,自己在受苦卻不能跟至親的家人,包括母親、兒子等分享這個痛苦。她整個人形同墜入一各無底深淵,吃不下,睡不著,不能言說,她開始憎恨自己的丈夫,憎恨自己。她心中完全沒有平安喜樂。

  卡蘿後來開始關照自己的需求後,從西藏佛教中獲得平安,勇敢面對生命中必然的寂寞,在她決定要為自己的生命而活,結束這場婚姻後,她就解放了。但是,要將過去三十年來兩個人一起建立擁有的家庭、事業、金錢、財產、辦公大樓、解體,並不是容易的事。卡蘿說自己的悲傷宛如死亡。但是這個緩慢、複雜的拆夥過程,沒想到竟協助他們兩個人用比較微妙的方法面對所有的改變,尤其是他們兩人從頭就決定好聚好散,絕不打擊對方,也不再進一步傷害對方。最後他們兩人總算完成把財產公平分家的工作。

  佛教以及靜座修持,讓卡蘿領悟到她和吉姆兩人所受的苦沒有差別,所以,放手就是一種愛的行動。在吉姆正式搬出去前,他決定要跟家裡的其他成員出櫃,卡蘿甚至從頭陪伴吉姆進行這件困難的工作。當吉姆第一個告知自己的母親時,她老人家的反應是:「我寧可你告訴我說你快死了,也不要知道這件事。」雖然如此,老人家後來還是慢慢接受這個事實。其他家人反應還好。卡蘿最高興的是自己的兒子,他說:「不管你作什麼事,我都一樣愛你。」他們兩人在吉姆出櫃五年後,終於中止了三十五年的姻關係,雙方維持朋友關係,卡蘿再婚。

敵意的社會讓同志自我否定

  卡蘿提到,根據研究,至少有2%已婚的男性是同性戀,20%的男同志走入異性戀婚姻,暗示許多男同志一方面進行男同志的性行為時,他們的妻子卻一無所知。但是,為什麼這些男同志要走入異性戀婚姻呢?這樣的婚姻通常以失敗收場,而且留下破壞的痕跡,卡蘿從訪談中發現最基本的原因是,他們都是否定自己的性傾向,以及欠缺意識。在困惑或恐懼的感覺下,他們以為跟女人結婚可以解除自己愛戀同性的焦慮。他們想要改戀自己,以為只要跟一個女人結婚,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從訪談中,卡蘿發現不只男同志在經歷自我否定的感覺,她和許多女性在丈夫出櫃前或出櫃後,也經歷不同的自我否定過程,有的是不願意去深入了解同性戀的議題,當作沒事,繼續維持婚姻。卡蘿事後回溯發現自己看到丈夫的轉變卻選擇視而不見,可以說就是另一種否定的展現。例如,當她的丈夫在中年時卻很花俏裝扮自己的容顏,而且結交年輕男性朋友時,她卻選擇視而不見。第二個重要的原因是要符合家庭、職業等社會的期待。在她訪談的妻子中,即使在獲知丈夫是同性戀數十年後,仍然選擇維持婚姻關係,就是為了符應社會對完美佳偶的期待。

  第三個原因是對經濟損失的恐懼。已婚的身份,讓很多男同志可以在社會通行無阻,讓他們在工作上獲得保障,尤其是在比較保守的行業。卡蘿訪談了許多妻子,他們的同志丈夫都是在高薪、高能見度的位置,位居要津,包括:醫生、大學行政主管、軍官、督學、企業家等。他們都相信自己公開出櫃會有損自己的工作,事實上其中兩人確實出櫃後就面臨丟掉工作的不幸遭遇。對這些夫妻而言,如果丈夫維持在暗櫃中,也繼續用婚姻當障眼法,只要一個人工作以維持全家的收入,就保証安全。尤其是富有、受過高等教育的男同志,往往選擇婚姻,因為這個選擇可以保護他們的存在。另外,如果妻子也工作,可以有另一個收入來源,經濟更有保障!

  想要有孩子或伴侶,也是男同志走入婚姻的原因之一。當然不同的人都會有自己最私密的原因,前述這些是比較公開明顯的原因,促使男同志走入異性戀婚姻。不過,就像一位之前結過婚的男同志所說的:「除非社會的態度改變,否則,許多男同志會繼續像我以前一樣走入婚姻,為了獲得社會的尊敬、為了堵眾人之口,為了討好社會,讓父母高興,以及讓自己可以更方便的在社會存活。」

  才看完這本書不久,就看到美國紐澤西州的州長,公開出櫃,並且辭去州長職務,旁邊站著她的第二任妻子,她手上還抱著他們兩人的孩子。同志團體稱讚這個州長勇敢面對自己的性傾向,雖然他是在自己的同志伴侶威脅要將他們的婚外情關係曝光,甚至金錢威脅,危及他的政治生命後,他不得已只好先向紐澤西州民道歉,承認自己跟另一個男人婚外情,因此引咎下臺,並且公開出櫃。雖然他並未公開指名婚外情的對象,但是,隨後曾任他的反恐專案顧問的一位年輕部屬則委託律師控告他性騷擾與性侵害。我也曾在美國的新聞週刊上,看到有的觀察家認為最大的受害著是他的妻子,美國的同志親友組織(PFLAG)的團體,認為他的妻子需要最大、最友善的協助。

  因此,在性別教育的實踐上,除了同志教育,我們也很有必要關切跟卡蘿一樣的台灣女性。在傳宗接代壓力這麼大的台灣社會,我相信有許多男同志被迫走入異性戀婚姻,換句話說,有許多女性姊妹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跟男同志結婚。如果她們一直都不知情,也許不是什麼大問題,婚姻也不必然不幸福,但是也不必然沒問題,就像許多的婚姻一樣。但是,如果她們曾經懷疑,或是最終發現了丈夫是同志這樣的事實,在台灣社會,她們的處境應該更艱辛不易,台灣終究沒有像美國一樣,有各種公開的同志親友組織社團,社區也欠缺諮商輔導的管道資源,一般人大概也很難為此去看精神科或心理醫師,所以,她們所經歷的苦,可能是更難以說清楚的。妳怎麼去跟人家說這樣的遭遇呢?尤其是在一個社會還充斥著恐同情結以及對於同志錯誤的認識時,甚至連自己都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志,發現自己的丈夫是同志,誰來幫助她?

  有一位從事性別教育的同志跟我說,也許這位女教授曾經輔導過類似卡蘿這樣遭遇的女性,才會讓她對於這樣的現象,感到不以為然的憤怒或質疑。我無從知道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提問,但是,我非常感謝她的提問,讓我為了找答案,得以強迫自己去尋找相關資料,看完這本書,開始有機會理解美國一些女性的遭遇與處境後,我似乎比較知道未來可以如何回應類似的提問。我也更確定:我們是有必要更努力的改造這個社會無所不在的單身歧視,無所不在的強迫異性戀婚姻機制,無所不在的無子污名。從這些方向著手,我們或許可以減少許多同志被迫走入異性戀婚姻,最後卻因此傷害了那個不知情的另一伴。

 

(經作者同意,本文轉載自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作者為花蓮教育大學初教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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