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跨海的國度

呂曉昭

　　我來台灣已經九年了，當初我跟先生認識是因為教會的介紹，認識兩年後就結婚了，來台灣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未來，想了很多，我必須要中止我的護士工作，離開我的爸爸媽媽。也想到我先生及他的家人，我來自泰國，我的國家並不是那麼的進步，而我又不會講中文，也不會煮菜，我不知道這樣的我，我先生的家人會接受嗎？我經常會擔心，有時也會感到害怕……。

　　因為先生的關係，我開始對台灣人感到有興趣，也會找心理學的書來看，特別會想要知道老人家平常喜歡什麼？比較喜歡什麼樣的媳婦？我先生常常告訴我他的家人有幾位、幾歲了等等…。而我也喜歡聽，我跟先生聯絡，是透過寫信 傳真或電話。第一次我想要認識我的公公婆婆，就是透過寫賀年卡給他們，用英文寫的，還必須請先生幫忙翻譯。我公公婆婆後來有親自去泰國為我們主持婚禮 ，當天有很多客人，因為我爸媽認識的人很多，台灣是進步的國家，經濟富裕，好多客人都好想看看台灣人，所以婚禮很熱鬧，爸爸也說很高興我女兒跟台灣人結婚。

　　女兒跟台灣人結婚，爸爸很高興，可是當我們要搭機離開泰國的時候，我看到他眼裡閃爍著淚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的眼淚。頓時我也不由得流下了眼淚，我問爸爸：「你流淚，是不是你不高興呢？」爸爸回答我說：「高興是高興，可是很擔心，害怕你會很辛苦，為什麼住的哪麼遠？我要怎麼可以拿你喜歡吃的東西給你吃？」我回答說：「吃東西是小事情，那邊有什麼我就吃什麼？我會常常寫信給你們的，請放心。」

　　我跟我妹妹都很愛我的爸爸媽媽，我一直想要當個乖女兒，我覺得這並不難 ，我知道可以做好多事情讓我爸媽開心，也要讓他們為我感到驕傲。但有一次讓我爸爸失望了，那就是沒考上很有名的泰國大學。當我知道我沒考上以後，有一晚在我坐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車子走走停停，好多人上上下下，而我卻忘了下車。坐了很遠坐過頭了，我必須再坐回去，原本爸爸晚上六點來接我，但我整整延遲了兩個小時，沒看到我爸爸了，只好自己一個人走路回家，我一邊走一邊哭，在黑暗的路上沒有路燈，有的路段有大轉彎，容易發生車禍，經常聽到有人說那附近會碰到鬼，但那個時候我不怕鬼，我的腦袋只有想我沒考上，沒法讓爸媽高興。

　　到家後我趕快跑進房間，不想被他們看見，爸爸看見了跑來說：「爸爸去接你，等很久，可是都沒有看到你，爸爸想你可能是今晚在姑姑的家睡了，所以我才先回家。沒考上沒關係，還有好多地方可以讓你學、讓你上課，雖然會用很多錢，我們也可以花的，爸爸媽媽還沒有很老，還有力氣、還有時間可以讓你學習上課。」聽了這樣的話，我才感到釋懷，後來我決定要去曼谷繼續唸書，曼谷是泰國最進步的地方，我想找朋友一起去曼谷，但我朋友考慮要花不少錢，所以不去。

　　最後還是我爸爸帶我去曼谷，這也是我們第一次到曼谷，人很多但感覺很陌生。我進了護校讀了兩年，畢業後也考取了正式的護士執照，在大醫院擔任護士的工作，我爸爸經常為此感到高興。當時我一邊工作也一邊在泰國著名的藍堪恆大學唸書，這所大學是不用考試就可以進去讀的，可是很難畢業，特別是一邊唸書還一邊上班，可是我當時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畢業，後來我真的畢業了，爸媽為此感到無比的驕傲與興奮。

　　當我有工作有薪水時，我想要匯一些錢給爸爸媽媽用，可是他們都沒有要跟我拿，只是告訴我自己存在銀行，我知道很多人學歷沒那麼高，也跑到曼谷上班 ，都會寄錢回去給爸爸媽媽用。我學歷比較高，卻反而沒有，所以我就想必須用其他的方法，也就是想辦法讓他們開心快樂，為我感到驕傲。大學畢業時，我媽媽看到我穿著學士服，高興得流出眼淚。是我做到了，當護士、大學畢業、還有跟台灣人結婚，我爸媽都很高興。

　　我們結婚以後跟公公婆婆分開住，每天我先生都要去上班，只休息禮拜天。每個禮拜天我們都會回去公公婆婆家，我每天都在家作家事，越來越感覺不舒服，很想去上班幫先生賺錢。我有手有腳也有腦，既不是小孩也不是老人，更不是殘障人士，為什麼我還不能上班？我不會講中文，可是我有眼睛、有手，可以賺錢，只要是正當的工作，不管別人感覺工作是高是低，我都願意去做。

　　我沒有工作，感覺壓力很大，特別是禮拜天我們一起去公公婆婆家，我不會講中文、不會煮菜，也不會幫先生賺錢。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用，沒什麼價值，感覺自己的地位很低。如果在泰國的話，我馬上會有護士的工作，可以跟朋友很開心盡情的聊天，下班的時候也可以出去玩得很盡興、可以吃到喜歡吃的泰國食物。很自由、非常嚮往，可是我不能回去。因為我愛先生，也愛爸爸爸媽媽，我回去泰國的話，爸爸媽媽一定很傷心難過，看到自己的女兒才結婚就跑回家。因為愛，讓我學會用耐心，很忍耐的、超越更多的繼續住下去。

　　當我們老大出世的時候，小叔也要去服兵役，因此我們就搬回去跟公公婆婆同住，我婆婆是很節儉的的人，可是想要買東西給孫子的時候，就很捨得花。有一次，我們帶小孩去打預防針，因為不是很遠，我想要抱小孩自己走，我不想讓婆婆花錢坐計程車，因為我知道只要一起坐車，一定是婆婆付的錢。但路上我婆婆一直抱著老大都不願讓我來抱，她寧願自己累，我心想婆婆一定很累了，所以我說：「媽媽，對不起，我不聽你的話了，讓我來抱他吧，你太累了！」婆婆並沒有因為這樣生氣我，因為我知道她的心，她也知道我的心。

　　有時候我的想法會跟我婆婆不一樣，特別是照顧小孩的事情，第一次我會聽她的意思，我先要聽她的指導，只要感覺不是特大的問題，我就照做，因為我想婆婆畢竟很有經驗，會有她認為的原因，因此如果我不想聽婆婆的方法，我通常會想辦法，用很禮貌的方式告訴她我所認為的看法。 　　為甚麼我會覺得一定要聽她的話呢？記得剛來台灣不久，有一次下雨，她叫我穿雨衣，說是怕我感冒，那時候我感覺自己身體很好，因為在泰國從小到大，下雨天都在戶外玩耍行走，都沒有感冒過，我自認身體健康不容易感冒，所以我沒有穿，可是隔天我就真的感冒了，因為沒聽她的話，後來我從先生口中才慢慢體會到台灣的空氣是很潮濕的，而且春秋季節氣溫變化大，很容易感冒，跟泰國常年高溫不容易感冒是不一樣。

　　我小叔當兵回來後，我們就搬回自己的家，但幾乎每個禮拜天都會回公公婆婆家，因為公公婆婆也很愛孫子，所以要帶他回去，讓他知道愛他的人並不是只有爸爸媽媽，也還有阿公阿媽。

　　每次要回家的時候，婆婆常常準備很多東西要讓我們帶回去，或是煮的或是買的很多菜要給我們。我並不想拿，因為小姑也都是這天一起回到娘家，只有我們拿，感覺很不好意思。我們看到婆婆如此堅持要給，相視而笑，小姑說沒關係，老人家高興就直接收下吧！還有一次小姑笑著說：「大嫂，你不用擔心，媽媽對大哥特別好，我們都習慣了。」我只好笑著跟小姑解釋說，我自己也有三個小孩，我都很愛他們，但是我特別會關心老大，因為老大身體不太健康。事實上爸爸媽媽都是愛自己小孩的。

　　幾年相處下來，我了解公公婆婆更多，我想他們年紀慢慢大了，將來沒有上班工作，我跟我先生需要照顧他們的時候，我們必須照顧好他們的心，不要讓他們很無聊、感覺孤單、感到親人都忘掉他們。要他們知道，他們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永遠都很重要，如果他們年紀大了，也許個性變得很嘮叨，也許變得很容易生氣，希望什麼都要聽他們的，我應該跟我先生想辦法多認識老人的心理，希望他們心情很好，想辦法去瞭解他們，同時也要教育我的小孩要愛他們，也要懂得聽阿公阿媽的話。

　　我懷第三胎的時候，沒想到讓我有更多的擔心，還有害怕跟壓力，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需要好好愛護他、照顧他。當我的肚子越來越大， 可是我先生還是要工作很晚才能到家，我做家事感覺越來越不方便，同時要照顧兩個小孩很累很累，甚至有的時候我還必需抱著老二煮菜。

　　雖然有時候先生會幫忙買晚餐回來，但有的時候我必需帶著兩個小小孩一起去買菜，老大老二一起坐在嬰兒車裡，我就推著嬰兒車去買菜。在路上我覺得好多人看著我，心裡很不喜歡，可是我們自己出來住沒有幫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有一次，在菜市場我看到一位懷孕婦女，肚子跟我一樣大，有先生陪她去買菜，她負責挑選，先生就幫忙拿。當我轉過頭來看到我自己還有兩個小小孩，我感覺這個女人真好命，我先生不但沒能在旁邊幫忙，還必須推著嬰兒車，青菜水果就只能掛在嬰兒車的兩側。如果我爸媽看到我在台灣這樣的景象，他們的心中作何感想呢？

　　有一次我在推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要上廁所，因為女人懷孕膀胱受到壓迫很難控制，所以我走在路上就尿出來了，那時候我所的穿褲子當然就濕掉了，要穿過馬路的時候，我又感覺好多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他們一定會看到我的褲子濕了，我感覺很丟臉、很不好意思，可是還是要忍耐著趕快推車回家。回家的時候，我聽到一首國語歌曲「朋友」的歌詞：「這些年風也過、雨也走……」聽著聽著我的眼裏充滿了淚水……

　　我在臺灣生活九年了，現在我們有三個小孩，分別是六歲、四歲、兩歲，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過人的可愛之處。可是我們是他們的爸爸媽媽，看著他們就覺得他們三個很可愛很聰明，我們好愛他們。有時候我真的感覺到很疲累，白天照顧小孩還要做家事、晚上還要餵老三喝母奶，每兩到三個小時就要餵一次，很累人。他們不舒服就又哭又鬧，白天晚上，讓我沒法好好睡覺。睡不飽，有時餵完母奶以後，就覺得頭暈沒法走路，只能慢慢的用爬行的方式爬出房間，繼續沖泡牛奶給老二喝。我不想讓先生知道，因為他如果知道我很累的話，隔天就會請假不上班來幫我，我不想影響他的工作，和我們的收入。

　　他們感冒的時候經常三個人一起感冒，吃藥好像要排隊一樣，有一次他們三個同時感染腸病毒，我身體跟心理都承受巨大的壓力，實在有說不出的累。沒有胃口吃東西，可是需要忍耐吃，邊吃邊哭、眼淚就和著飯一起吞下，為了要有體力照顧小孩，不得不吃。還有一次我公公說我太瘦，好像病人剛出院，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容易變胖，當時只能把心酸往肚裡吞。

　　你沒有經歷過當外籍配偶，你就不知道我的心有多麼的辛苦，有多少壓力 ，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也不知道該去問誰？該怎麼問起？特別是照顧小孩的大大小小事情，心裏有垃圾的時候，我應該要丟到哪裡？常常跟先生講也不行，他也很累，白天上班，工作也有壓力，就希望他回家可以很輕鬆，當然我也不能告訴我的爸爸媽媽，不想讓他們為我擔心。

　　我常常遇到身體跟心情層面的困難，但這些困難讓我更加成長茁壯，我心中有愛，愛先生愛小孩，讓我變得更能忍耐、更有責任感。我也不喜歡碰到困難的事情，可是如果碰到，也沒有想過要後退。

　　現在小孩長大一些了，我先生因為工作調整，比較能早點回家，讓我去上補校的中文班。每週一三五的晚上上課，也認識光寶文教基金會的老師跟姐妹們，還有認識很多跟我有相同處境的各國姐妹們，我也很喜歡看教育台「台灣媳婦」的節目，讓我們對自己對別人了解更多，同時也透過一些單位學習中文，有系統的學習這裡的文化，認識了很多人，還有常常參加活動，跟好多人一起活動，讓我感覺比較輕鬆，心情比較沒有那麼沉重了，生活得很開心很快樂，也覺得未來很有希望。

註：這是一篇國際家庭愛的故事，曉昭不只用泰文寫了長達數頁的故事，她並口述，而摰愛的先生為她繕打出中文，好分享給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