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魯瑪克部落學童午餐與小米文化重建構想

劉烱錫

　　很多人到花東來看一些原住民的蚊子館，認為政府已花太多錢給原住民建設，因而對原住民的關懷卻步了，甚至轉為嫉妒。但不管怎樣，就是有一大群學童繳不起營養午餐，甚至也沒有早餐與晚餐，靠補助的學校午餐過三餐。

　　花東有好山好水和各部落獨特的文化，問題是沒有可以經營這些資源的人。這些說來話長，需要從治本做起，但面對眼前的貧困兒童，也得先治標。有善心人士捐款給台東基督教靈糧堂補助學童早餐時，調查發現幾乎每所原住民學區的小學都有學童沒有完善的早餐而需要給予補助，達魯瑪克部落所在的大南國小就有二十多個學童。

　　2006年底主婦聯盟關懷校園午餐，將台東列為首波關懷對象，並於12月26日上午舉辦校園午餐工作坊。聽完演講，加深我對這問題的認識，而原住民的小米、芋頭、南瓜都具有高鈣成份，可補充許多台東營養不良學童缺鈣的情形，引發我推動達魯瑪克部落學童到舊部落耕種的構想。上午活動一結束，我們在南島採集館用餐時，我將此一構想與達魯瑪克部落古明德頭目、主婦聯盟顏美娟董事長交換意見而獲得認同後，當日下午再邀請該部落的文化「博土」林得次長老一起拜會大南國小李思齊校長與李玉如主任，敲定回到舊部落kapaliwa耕種小米，並將收成供給小學營養午餐的行動。

　　小米是最古老的穀物之一，華北、台灣、印度、非洲、歐洲都有五千年以上的歷史。台灣堪稱是南島語族的原鄉，南島民族的祖先帶著神聖的小米定居太平洋、印度洋各島嶼。達魯瑪克部落歷史悠久不可考，是被歸類為魯凱族的南島民族。以小米為主食，一家人常常圍著飯鍋，用木匙一瓢一瓢地分享不乾不稀的野菜小米飯稱為talreke。

　　目前部落的行政名稱為台東縣卑南鄉東興村，居民約一千六百多人。相傳洪水滅世以來，達魯瑪克部落就生活於肯杜爾山下，並可能因逐退嘴巴會冒煙的紅髮人，而於十七世紀被荷蘭政府列為敵國。達魯瑪克部落居民在dadekay（達德凱）混植耕種小米、採集、打獵和居住。比dadekay高冷的babulen，是祖先靈魂善終居住的「天堂」，不能打擾。比dadekay低熱的labelabe常有洪水與瘟疫，則是不適人居的「地獄」。但日本政府於1920年代將本部落遷移至labelabe，並引發一連串的水、火災害，尤其是1969年的火燒村，死亡近四十人，許多古老文物付之一炬，最為慘重。

　　達魯瑪克部落被遷移70多年後，居民於1995年團結起來，爭取到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補助的社區總體營造計畫，1996年3月29日重返舊部落祭祖，重建舊部落的聲音逐漸累積。2000年元月回到舊部落舉行男子會所重建破土，在無政府補助下，兩位年近七十歲的林富德、林得次長老利用一點點我幫他們撰寫的社區林業補助款，完成男子會所建築，2002年11月10日舉行落成典禮時，黑猩猩保育人士Jane Goodall （珍•古德）博士也前往觀禮，象徵達魯瑪克部落的文化從根發芽了。

　　2004年在南島社區大學的陪伴下，達魯瑪克成立部落學院，並於2005年起的寒暑假邀請大專生到舊部落參加「部落留學」迄今，這個重新肯定十九世紀在地文化智慧的活動，也引起部落青年的迴響，部落每年收穫祭的青年訓練乃於當年起回到舊部落舉行。2005年起，部落文化教育協進會獲得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多元就業的計畫在舊部落興建頭目家屋，結案時雖還未完成，後來在信義房屋補助下，終於在2006年10月29日舉行頭目家屋招靈入屋儀式。這是日本政府自1923年至1926年間完成一百五十多戶遷村後，第一戶的重建落成，今年也是本部落最後一個在舊部落出生的蘇格夫長老過世的一年，意義至為重大。

　　舊部落是文化的搖籃，這裡的文化重建一波又一波，這裡也是適合種植小米的地方。頭目家屋重建後，我們就在思考如何不讓祖靈土地繼續寂寞下去，乃結合校園午餐關懷，回到海拔六百公尺的舊部落，以祖先的方法耕種，一面讓學童有每月一、兩天在山上學習母語和在地文化，一面也可補充學童營養。

　　達魯瑪克部落文化隨著小米的開墾、播種、除草、收割、小米祭活動而循環作息。先在12月、1月左右焚燒、開墾、整地、除草，2月再徹底除草後，立即灑種小米、旱稻、高樑、藜，播種玉米、樹豆，插條地瓜，並在石頭堆種南瓜、芋頭，在檳榔樹下種絲瓜、豆類。4月舉行maisahoru，全部落婦女和兒童一起除草。5月趕鳥兼可收玉米、芋頭、藜以減少庫存小米的使用。6月收割，曬小米，小米入倉，吃剩的舊米得以發酵做酒慶豐收，然後等著收穫祭的到來。小米收穫祭時，小米磨粉做糕，叫abai，等頭目到外面祭拜完山神回來，小朋友就可以到家家戶戶要abai吃。小米收穫祭後，要rodonga，意思是把小米的根與莖拔掉，讓土裡的地瓜好生長。接下來9月收地瓜、南瓜，10月到11月收樹豆，一塊地就這樣充分地循環利用。雖然收成小米、玉米、藜都是一穗穗摘取，地瓜、芋頭是一條條挖，很費時間，但卻很環保，不必農藥、肥料，生產力高，只要一小片土地就可養活一家人。

　　2007年1月30日回到舊部落開墾時，有家長因認為自己小孩的八字輕而不宜回到盛行室內葬的舊部落，但還是有16位小朋友前往。第一天即在頭目家屋旁開墾約一百坪地，頭目與頭目夫人第一次帶著家族的孩子一起在新建的家屋睡，31日早上起來，頭目夫人心情愉快地告訴大家，她夢到很多人來，非常親切，非常快樂，歡迎子孫們回到祖靈的地方。

　　目前達魯瑪克部落學童已於2月28日回到舊部落播種小米，等待「labai,labai, maisahoru」，labai是白鷺鷥，當牠們成群來到田裡時，好像在maisahoru。學童看到後會興奮地等待著maisahoru的到來，大家一起去除草。Maisahoru 以未婚少女為主，也有兒童和婦女，少女們除完草後，會採摘花花草草裝扮自己，並配戴鈴鐺繞部落一圈。晚上時，少女們則常聚在一起聊天、玩樂到深夜。50年前，今天除完這家的草，明天換除另一家，這樣的日子有一個月左右。

　　maisahoru 之後，就等著小米成熟。小米開花、成熟期間，小鳥、山豬往往先來一步，過去多由老人協助趕鳥，叫daadaw。此時，玉米、芋頭、絲瓜也成熟了，也有收穫，我們將開始提供以玉米、芋頭為主食的校園午餐，並等待小米的成熟。茲整理達魯瑪克部落小米文化重建活動的預定時程如下表。

　　達魯瑪克部落小米文化重建活動預定時程表：

主題	日期	內容
Rawbo & karatogoso	1月30-31日	燒草木、定埂、整地
karaea`a	2月28日	除新草與播種小米、旱稻，埋玉米、花生、高樑、豆類、瓜類、藜，扦插地瓜，種芋頭
Karalromolra& maisahoru	4月7-8日	小米除草、團體遊戲、花草裝扮、歌舞遊戲
daadaw	5月19-20日	趕鳥、收玉米、芋頭
karabucenga	6月16-17日	收割與曬小米、暫存工寮
karalisia	7月間	小米進倉、祭祀、山林奔跑賽、慶典
rodonga	9月間	把小米的根莖拔掉，讓地瓜生長
karakalidang	10月間	收成樹豆
kararabia	11、12月	茅草出穗時，開墾新地，砍倒小樹、 灌木和茅草，留大樹
Rawbo＆togoso	1月	燒草木、定埂、整地

　　達魯瑪克部落學童回舊部落耕種小米的伙食、工具等各項費用由南島社區大學南島採集館給部落的回饋金來支付。南島社區大學在行政院勞工委員會補助經濟型多元就業計畫「在祖靈的土地上站起來—原住民自然資源永續利用計畫」，目前結合林務局委託台東大學野生植物永續利用研究計畫，以陪伴達魯瑪克部落發展野菜文化產業與生態旅遊為主軸，聘用部落居民擔任採集員與解說員，野菜收益的20%，以及我們帶領遊客進入傳統領域時，將收50元文化重建贊助費，累積這些小額款作為部落文化重建公基金。您可以透過參加南島採集館的會員、購買達魯瑪克部落野菜及野菜水餃等產品，以及到舊部落體驗生態人文旅遊來支持我們的行動。另外，達魯瑪克舊部落還有一百五十多戶已傾倒的石板家屋，我們也歡迎各團體、企業來認養，以傳統工法將一戶戶家屋重建起來，成為部落的公共文化資產。您的功德，相信頭目與長老們會在小米收穫祭時，賜給您百合花等無上的榮耀。

　　二十世紀末，台灣民主與多元文化終於慢慢擺脫殖民者的桎梏枷鎖而萌芽成長。雖然為時已晚，台灣山地的原住民部落在二十世紀普遍被日本與中華民國政府遷離傳統領域，並加以解散和重組、同化教育後，目前部落主權概念已稀微，母語及土地文化都難以傳承。但明知不可而為之，達魯瑪克部落林富德、林得次兩位長老就是這樣到舊部落重建男子會所、頭目家屋。我們在此懇請大家一起來支持達魯瑪克舊部落的重建的同時，也呼籲台灣政府當局，比照九二一地震緊急搶救的精神，協助山地原住民重建舊部落，並配套促進文化從根發芽。相信重建舊部落是台灣多元文化的搖籃，也是部落文化產業的養成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