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期女性電子報—時事評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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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女巫的誕生與馴化

張君玫  

  這齣戲,可以借用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自傳標題來形容:「瞧!這個人」(Ecce Homo;"Look! The fellow!")。

  這個人,並不是那個在死去之後忽然冒出很多好朋友追封他為「台灣喜劇泰斗」的倪敏然,而是他在最後這段憂鬱、狂躁、寂寞與茫然的日子裡的情感依靠,她的名字叫夏禕。

  這個人,一個不稱職的受審者。在被公審了兩個星期之後,被逼到身心崩潰的牆角之後,居然還不知道認錯,居然還敢辯白,居然還不懂得表現出一個被告,尤其是一個「第三者」,所應該表現出來的卑微與歉意,居然還沒有聲淚俱下請求原諒,居然還可以出言反諷「原配」,居然還可以理性出示各式清單文件,居然還敢避重就輕不承認我愛錯了人,居然還敢奢望保留一絲身為「人」的最起碼尊嚴。更致命的錯誤是,她居然以為,只要忍住悲傷,當一個像樣的「女巫」,台灣這個偽善的社會就會放過她。

  一個上海姑娘,意外演出了台灣有史以來最大一場獵殺女巫的媒體公審中的女主角。在5月18日(2005)晚上那場所謂「大和解說明會」之前,她儼然已經成為台灣「演藝圈」的公敵,封殺之說四起。媒體記者跨海尋訪,只要能多找到一個人來說說她這個傢伙有何性格上的缺陷,就可以多做一條新聞,多列出一條罪證。每一則新聞的標題都可以寫上「瞧!禕這個人」。

  甚至,她也成為一個虛擬的、文化人類學化的「台灣女人」的公敵。這一陣子,這個社會忽然冒出了很多關於「台灣女性」的專家─對比於嗓門特大、行為特蠻橫、眼神特犀利、特不懂得公開示弱的大陸女人,「台灣女人」成為溫柔、婉約、識大體與堅強的代名詞。於是,在她返台記者會過後,某台灣女藝人堵在她家門口,意圖送上台灣查某VCD,要這位上海姑娘好好學習台灣女人犧牲奉獻的美德。看到一個一個義憤填膺到流眼淚的台灣女藝人,有一位說夏禕不但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而拿起更多把屠刀」,另一位則為她冠上「史上態度最囂張的第三者」的頭銜。突然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資格身為所謂的「台灣女人」。

  她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定罪了,毫無疑問。她錯了,錯在她以為這可以是一場公平的審判,錯在她以為被告應該擁有辯白的機會,錯在她以為自己有權利擁有「憤怒」這項情緒。她不知道,根據這個社會對「女性受審人」的不成文要求,她唯一的生路就是認罪,就算不認罪也要示弱,就算不示弱也要流淚,而且最好是把你的心都哭到吐出來,最好是哭到跪倒在地,最好哭到整個人昏過去。

  許多年前慘被女性友人出賣的璩美鳳,或許因為畢竟曾是媒體人,或許也因為她是道地的「台灣女性」,因此她深知在這個社會身為一個女性受審人的應有態度,於是,她幾乎像出自本能般地,非常努力要做一個稱職的受審人,不管是扶著牆壁或彎著腰胃痛,一步一步照著這個戲碼走,卻因為她內心缺乏真實的悲傷,終究落得矯柔造作的風評。反之,失去伙伴而受萬夫所指的夏禕,她的內心應該有著深刻的悲痛,但是,很可能是她真的完全不曉得大家究竟想看那一齣戲,也可能是悲傷太深太痛無法言喻,更可能是她已經被罵到只想維持身為「人」的最後尊嚴。她演錯了戲碼。於是,有人憤怒,有人惋惜,有人說她悍,有人說她笨。她成為所謂「情緒管理」的最佳反面教材。在眾多談話節目中,許多的人忽然都站上了某個道德或知識的至高點,去批評或建議夏禕「應該」如何舉措,包括她如何錯估了形勢,EQ太低,不清楚「台灣人」的習慣,說她其實只要把姿態「放低」就沒事了。兩性專家或其他專家紛紛好心地提出教戰守則,甚至具體到,她應該先說哪一句話再哪一句話,然後「就沒事了嘛!」

  在最後這一天的「大和解」說明會中,只見夏禕坐在影藝圈大哥和大嫂的中間,唸著事先寫好的聲明稿,道歉,道歉,再道歉。當她泣不成聲的時候,大嫂拍拍她的肩膀要她堅強,要她好好唸完就沒事了,說到道歉處,大嫂不忘提醒她站起來一鞠躬。我們的女巫,處於一種近乎夢遊的悲情中,乖乖站起身來,乖乖地一鞠躬。會後,前兩天原本氣到流淚義正辭嚴說要徹底調查小倪子死因,並宣告「第三者」就應該道歉的大嫂,忽然變得非常地優雅大度,說我們從來就沒有去追究,男女之間的私情原本就沒有對錯,自古皆然。她散發著一種神聖的慈母光輝,像極了一位剛剛度化了一個亂世妖女的觀音菩薩。

  大和解?應該改名為「道歉會」─「瞧!這個人終於道歉了」,「瞧!這個人終於法力盡失了」,「瞧!這個人以後還敢不敢」,「瞧!這個人最後的尊嚴終於被我們燒死了。」

  第一項道歉,對那些從不認為她或任何人有權利拒絕接受採訪的台灣媒體記者。

  第二項道歉,對她死去的男人的母親,為了她沒有接電話的那兩個小時,為了她長久的努力沒有堅持到最後。至於那些付出的努力更少,或根本沒有付出的「好朋友」呢?算他們好運,因為他們並不是倪敏感最後的感情依靠。

  第三項道歉,對這個凌遲她的社會。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女巫,如果真的有法力,為什麼會讓自己活活被燒死?─很簡單,她害怕,她害怕,她害怕。就像擅長描繪巫術的英國小說家,同時也是電影「霍爾的移動城堡」原作者戴安娜.韋恩.瓊斯(Diana Wynne Jones)所說的,巫術無法在恐懼中施展。在人類真實的歷史上,沒有「佛地魔」,只有歐洲中世紀成千上萬被燒死的女巫。

  演藝圈眾哥姐關鍵句:「你只要態度軟一點就沒事了嘛!」。媒體主播關鍵句:「我們為您列出了幾大疑點,希望釐清公眾最關心的真相。」第一句的潛台詞是:「女人,你要懂得當弱者的藝術。」第二句的潛台詞:「各位觀眾請放心,我們不會輕易放過這個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女巫,但這齣戲卻也看得我膽戰心驚。因為,我看到了台灣社會的偽善,這麼明明白白,這麼確確實實,在所有的新聞台上演。因為,我看到了一個女人,在失去了一個在情緒上病態地依靠她的男人之後,如何一點一點被剝削、被追殺、被逼迫,一直到她的精神完全破產,至死方休。我們的社會,成功地把一個「女人」妖魔化,把她塑造出一個「女巫」,然後,更精采的是,還能成功地把她重新馴化成一個「女人」。

  這個女巫,她的名字叫夏禕,她,已經死過一次。我會記得她。

 

(本文另一個版本曾刊登於中國時報民意論壇,作者為社會學博士,目前為中央研究院近史所博士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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