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

小綠

　　25歲生日，收到妳捎來的風景明信片，還有一本變色龍的繪本——用簡單的英文說著兩隻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顏色的變色龍，因為找到了彼此而不再孤單的故事。妳說，這是妳去大阪天守閣一遊的意外收穫，我知道，妳看懂了我寄給妳的變色龍之戀，即使妳說妳只讀了十幾頁。

　　妳還說，一直都覺得大學跟我在一起的那一段時間，非常珍貴，因為跟我在一起，妳才有勇氣，做很多，就像蒐藏在玻璃瓶裡的彩虹……

　　讀著妳字裡行間的真摯情感，塵封以久的回憶一一突破了封鎖線，淹沒我在淚水裡。

　　謝謝妳讓我知道，妳很珍惜那段日子，妳的話給了我勇氣，寫我們的故事。

　　裝在透明玻璃瓶裡的彩虹，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屜裡，等著有一天，我們都準備好了，可以一起捧著玻璃瓶細數曾有的美好，交換曾經一再錯失的微笑。

　　大學畢業那天，學弟妹為我們這屆「以九二一地震為始，以SARS為終的」幸運兒臨時搭起小雨棚，舉辦了一場超迷你的畢業典禮，每個人都有機會上台領畢業證書、行撥穗儀式，還附帶一張獨一無二的撥穗照。小小的棚子被一早的雨打濕了，空氣裡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我不記得有沒有人哭，只記得，一向愛哭的我自始自終沒有掉下一滴淚。

　　一個人打包收拾宿舍裡所有的家當，可以裝箱帶走的就送託運，帶不走的就狠狠地丟到垃圾場。提著簡單的隨身行李，我循著再熟悉不過的路線搭公車、轉捷運、上了火車，一步步離開生活了四年的台北，心情卻彷彿只是放假回家般地輕鬆。關掉所有的感覺，是那時的我最擅長的防衛機轉－－不去感覺，就不會痛。

　　然而，感覺不到痛，不代表沒有傷口。

　　研究所碩一的某一堂課，因為分組報告主題的關係，準備過程中我用粉彩筆劃下我的大學生活，結果，空白的A4紙上浮現的是宿舍後門的夜市圖：一家家平凡的小店，因著不同的顏色與註腳說明，衍生出一則則充滿生命力的故事，逐漸拼湊出大學四年的輪廓。曾有的美好與淚水一擁而上，反而讓我慌了手腳。

　　一直以來，我習慣了用先離開對方的方式來逃避分離的痛苦，只因為，我承擔不起。所以，我在可預見的分離來臨之前，搶先一步一層層地裹住我的心，讓它免於受到離別的情緒波動影響，好徹底排除任何一丁點受傷的可能性。因為如此，我的心漸漸遠離了大學時代的好友，也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大學時代的自己。

　　在離別時表現得坦然自若無所謂，卻在轉身一個人面對孤單來襲時，抱著棉被痛哭失聲，似乎成了脆弱的我掙脫不開的宿命。

　　進入研究所之後，陌生的人事物和緊湊的生活步調讓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硬生生斷裂成兩半。陷在巨大的斷裂之中，我不知道該怎麼找回破碎的過去，也不知道該怎麼修補過去和現在之間的裂痕。踩不到地的存在虛無感一度將我淹沒，不諳水性的我，像是誤闖了游泳池的深水區，一時半刻之間無法離開這個令人焦慮的處境，卻又拉不下臉求救，只好硬著頭皮努力打水求生……

　　半年後，我終於準備好了。

　　我鼓起勇氣回到這個負荷龐大回憶重量的城市。車子緩緩駛進台北的那一瞬間，竟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恐懼，泛紅了眼眶。走進大學校園，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禁不起眼前一景一物背後熟悉感的衝撞，顧不得別人投以異樣眼光，我坐在系館大門的椅子上任憑淚水狂洩。

　　止不住的淚水提醒著我，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這裡沒能帶走。

　　於是我開始透過各種方式，與斷線已久的大學好友們一個一個地恢復聯繫，一片一片地撿回地我所遺落的大學生活碎片，輕輕拂去灰塵並仔細擦拭，直到看清楚了上頭的圖樣，然後在回憶的房間裡清出一個位置，將它們小心黏合後嵌入牆面。

　　可是「尋找遺落的碎片大作戰」兩年過去了，大學生活那面牆的一角，卻仍有一大塊面積空蕩蕩地，依舊透著冷冷的光。

　　我開始懷疑，當年的我沒能帶走，也告別不了的，究竟是台北那個匆忙灰冷的城市？是恣意揮霍年輕本錢的大學生活？還是深埋在抽屜底層，一直沒有好好整理，也不曾細細端詳的那道彩虹？

　　「妳知道嗎？我今天遇見了一條彩虹魚！」

　　一大早走出寢室，外頭耀眼的陽光正好灑進走廊，睡眼惺忪的我看見妳迎面而來，興奮地抓著我描述，妳在捷運上看見一個的女孩，從頭到腳鮮豔卻恰到好處的配色，正好襯托出她白皙的膚色，全身散發彩虹般絢麗的光芒，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妳說話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倒映在妳眼裡的彩虹。

　　嘿，妳知道嗎？我也曾經遇見彩虹魚。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我們一夥人趁著開學前夕相約去花東上山下海享受最後的清閒，當然，溫泉是萬萬不能錯過的秋日行程之一。不巧妳正好遇到了生理期，只得乖乖待在房間裡看電視打發時間。一行人泡玩熱呼呼的溫泉回來，妳正窩在被子裡休息，大家也很自然地往床上擠，想找個好位子蓋被子純聊天。

　　窄窄的小木屋裡，溫暖的木頭隔絕了外頭微冷的寒意，暈黃的燈光讓心變得溫柔沉靜。大夥兒盯著小電視討論劇情，我轉過頭想看看妳在做什麼，不知道是因為九月的夜晚有些涼，還是空間突然被擠壓的關係，妳拉了拉被子蓋住全身，只露出兩隻眼睛滴溜滴溜地轉呀轉……我看著妳的眼睛，突然就掉入妳眼底的漩渦，久久不能回神。

　　「妳怎麼了？」妳的眼神裡泛著一絲窘迫，一瞬間把我撈回現實。

　　「沒有啦！沒事……」第一次發現，妳臉紅紅的樣子真是可愛，可是一時之間缺乏適當的辭彙，我只好趕緊拉起被子的一角鑽進去，設法加入大夥兒的對話來掩飾我的尷尬。

　　光彩奪目的彩虹魚，在熱鬧喧騰的氣氛裡一個轉身，倏地消失在妳我之間。

　　妳我之間，散落了許多折射出彩虹的瞬間。

　　妳還記得嗎？

　　我們曾經大吵一架。

　　一天傍晚，我懷著深深的不安找妳談我們之間的衝突，妳斜倚在寢室門邊聽我訴說我的感受，而我坐在門口的大塑膠箱上，眼淚撲簌撲簌地掉在掌心，溫熱的感覺卻像是一種諷刺。「妳哭了，好像在說是我不對。」妳覺得，先哭的人就贏了。我搖搖頭，無力為自己辯駁，只得努力地抑制淚水，堵在心口的委屈卻讓更多的眼淚一股腦地傾洩而出。走廊上不斷有人好奇地向這一頭探望，妳突然有感而發地撫著額頭說：

　　「我怎麼覺得，我們很像情侶在吵架？」

　　還有一天凌晨，因為生理期兩腳發酸翻來覆去睡不著，夜裡的寂靜吞噬了一切雜亂的念頭，有個聲音卻在腦海中橫衝直撞，逼我正視它的存在：

　　「如果我們不是兩個女生，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我拿起床頭的手機，在輸入與清除之間來回反覆，最後敵不過疲累的身心，取而代之的是簡單明瞭的抱怨：「生理期睡不著，又失眠了。」隔天上課，妳遞了一罐彩色巧克力糖給我，我至今還記得，它的瓶身溫潤的觸感，握在手裡卻暖上心頭。

　　我也曾經靦腆地送妳一束花。

　　傍晚妳騎車載著我在台北市區閒晃，沒想到居然被連開兩張罰單，一向用錢謹慎的妳沮喪不已，任憑我怎麼安慰也沒有辦法讓妳平復心情。莫名地被妳的情緒牽動著，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宿舍後門的夜市裡，想起妳說妳很喜歡馬格麗特，對花材一竅不通的我於是問遍了夜市裡的花店，終於找到僅存不多的馬格麗特，興奮地買了一小束捧到妳面前……

　　還記得花店牆上貼了一張各種花語的清單，看得我眼花撩亂，然而我沒想過送花的複雜意涵，心裡只有一個簡單的念頭，希望妳開心。

　　可是，彼此都希望對方開心的我們，為什麼，終究還是錯開了？

　　我們都說不清楚，錯開的原因。

　　大三那年期中考過後，妳興沖沖地邀我暑假一塊兒出國自助旅行，我一口答應了，以為只要和妳一起去玩，哪裡都好，即使是我沒有太多興趣的馬來西亞。可是臨行之前我反悔了，因為行前繁瑣的準備工作，讓我開始面對現實的考量以及內在的反對聲浪。

　　我的出爾反爾、臨陣脫逃讓妳覺得無預警地被背叛了，於是妳在BBS上寄了封信給我，而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妳用「人生海海，大不了從頭來過！」一筆勾消了過去的一切，再補上一句「心輔系，就是會說好話的科系！」狠狠地刺進我毫無防備的心坎。

　　傷口深可見骨，滲出汩汩的鮮血，讓我不得不掩著傷口，倉皇地逃到另一個朋友家療傷。

　　接著，我們陷入了冷戰。

　　一開始我急著想打破沉默向妳尋求溝通的機會，卻忽略了妳需要時間沉澱，反而碰了一鼻子的灰。後來我累了倦了，於是關起門不想再面對妳的疏離，妳卻開始想找回一些什麼，然而，再次接觸卻選擇避開彼此傷口的我們，終究只能在表面寒喧，再多的噓寒問暖也到不了心裡。

　　大四一整年，我們依舊掛念著彼此，卻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彼此的生活不再有任何交集。偶爾聽到別人口中妳的消息，心底會竄升一股熟悉卻又陌生的複雜情感，牽扯著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也許，一開始吸引著我們接近彼此的原因，也主導著我們一再的衝突。

　　因為太過相似，敏感細膩的特質讓我們沉醉在每一個被懂得的片刻，卻也終究因為太過敏感細膩，加上對於關係的期待過於完美主義，所以容不下任何一丁點可能破壞彼此信任的雜質。於是總在衝突發生的當下，出現寧為玉碎的念頭而掉頭離去。

　　又或許，我們都太年輕。因為不夠成熟，處理不了自己的傷口，更不用說理解對方的情緒。於是在關係裡受到傷害時，我們一再選擇用逃避來保護自己，同時也拒絕了對方，錯失一起解開難題好邁步往前走的機會。

　　那時的我們，就像海洋裡的刺豚，一旦受到威脅就會本能地漲起腹部的大氣囊，好撐起身上的硬刺來保護自己。滿身的硬刺阻絕了繼續受傷的可能性，卻也阻隔了另一隻刺豚靠近的機會。等到警報解除，對方往往已經因為難以接近自己而黯然離開，悲哀的是，因為滿肚子氣而動彈不得的刺豚，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離去，然後在氣消後孤單地舔舐身上的傷口……

　　然而，這麼需要保護自己，不就是因為刺豚的腹部柔軟而脆弱，禁不起氣頭上言語利刃的攻擊？

　　說來說去，其實這個社會的主流劇本在一開始，就註定了這樣的結局。

　　因為沒有名字和位置可以定位曾經劃過天空的那道彩虹，看不透侷限了妳我的軌道、也看不見既定軌道之外更多可能性的我們，只能順著它走。於是總是在快要跨出邊界的瞬間，逼自己收回無意間抬起的腳步。

　　在既定的軌道裡，我們找不到為這段關係努力的理由，也看不見它的未來，只能默默蒐集回憶裡的彩虹，珍藏在透明玻璃瓶裡，在各自的星空下獨自緬懷。

　　那麼，一再地錯過之後與妳漸行漸遠的我，該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樣的方式，與妳接軌？

　　MSN通訊軟體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改變了人際關係的模式。即使彼此並不熟見了面講話可能有一搭沒一搭只能埋頭吃飯、即使撥了電話social完就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即使彼此在不同的生活圈裡打滾一年見不到幾次面、即使彼此有心結未解面對面氣氛會一陣尷尬……還是可以透過一個小視窗和各式各樣的符號表情，跨越大大小小的阻礙相互連結。

　　拜論文之賜，藉討論之名，我有了一個「正當」的理由與妳搭上線，取得初步的聯繫。

　　妳知道嗎？

　　其實我恨不得立即與妳分享，我愛上了一個女孩，而且與她手牽手穿越了重重的荊棘，承諾共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然而先前過於急切想靠近反而逼妳後退的經驗，讓我努力按捺內心的衝動，不斷提醒自己一次只能挪動一小步，深怕再次嚇著了妳。跳著這樣走走停停不乾不脆的舞步，也過了半年，直到妳推薦了一部漫畫給我——NANA。

　　兩個名字唸起來都是「NANA」的女孩，懷抱著各自的夢想前往東京，偶然地在火車上相遇，又因緣際會成了同一個屋簷下的室友。一連串事件的衝擊，不知不覺中加深了她們對彼此的了解與依賴，使得個性和想法迥然不同的兩人，都將對方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是兩個女孩一直沒能正視，纏繞在彼此之間，難以解釋卻無可取代的情感羈絆，於是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插曲，逐漸把彼此推向兩條不同的道路並且越來越無法回頭……

　　我沉溺在兩個女孩在漫畫裡穿插出現而語帶懊悔的獨白裡，喚醒了沉睡已久的遺憾，情緒久久不能平復。密封在玻璃瓶裡的彩虹，在聲聲嘆息中慢慢清晰了起來。

　　嘿，妳知道嗎？

　　我想，我的確愛過妳。在我還不懂得什麼是愛的時候。

　　延宕了多年的告白，意外地讓我心痛。

　　「說時間考驗一切，而這時反倒也考驗起時間，有些東西，時間真的帶不走。」

　　這是多年前，妳在那場風暴暫告一段落時寫給我的信。當時的我不甚明白妳的話，就像當年的我不甚明白自己對妳的情感。

　　我想起張愛玲說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在懂了之後，遺憾，或許可以穿越時空，照亮曾經真真實實存在過的那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