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10月10日的記憶

薛麗妮

　　父親在十四歲時就跟著祖父出海捕魚，祖父往生後，獨子的父親理所當然接手祖父留下來的一艘小漁船。在八斗子漁村擁有漁船的船家，每年在農曆十月十日海神水仙尊王誕辰，也是約定成俗「散海」之時，會準備牲禮到有祀奉水仙尊王的度天宮媽祖廟酬神，有時也就近到同樣有奉祀水仙尊王的土地公廟拜拜。感謝眾神明保祐這個年冬船隻平安、一家老少有口飯吃，來年媽祖生過後再出海時，祈求神明要繼續給予保祐。

　　在地球尚沒有暖化議題時，農曆十月十日至隔年的三月二十三，台灣的東北部總吹著強勁的東北季風。早期八斗子漁村的人力漁船是難以應付這種天候，討海人大都賺半年吃一年。日本據台之後，引進較先進的動力漁船設備，也帶進了標旗魚的作業方法，船家雖然儀式性的拜過水仙尊王就要「散海」了，但漁訊一到，還是會繼續出海—戰風戰湧。

　　三十多年前父親因經常找不到「海腳」沒有人手，而母親從事的漁貨買賣已漸上軌道，就賣掉到了漁船。但在父親尚有漁船時，母親每年也跟其他船家一樣，會在農曆十月十日準備豐盛的牲禮到度天宮酬謝水仙尊王。在普遍貧窮的年代裡，除了過年過節平時根本吃不到雞肉，而最為珍貴的雞腿在重男輕女的觀念下，像在我家，祖母總是藏起來留給哥哥吃。但小時候從我啃得動雞腿開始，母親在酬謝完水仙尊王時，會給我一根雞腿，說是剛好我在這天出生，所以沾水仙尊王的福氣有雞腿吃。

　　當家裡沒有漁船而不再需要酬謝水仙尊王時，漸漸充裕的物資也沖淡了對雞腿的渴望。而家人也不興為小孩過生日，慢慢的也忘了農曆十月十日、水仙尊王與我的關聯。再次想到這個日子是特別的，卻是在強烈的想要找到自己生命價值、與廖中山教授經營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的時期。廖教授在他的學術專業上一直認為海難救助是乏人關懷的一環，這跟我從小在漁村成長的生活經驗是一致的，但任何事件的形成絕對不是單一事件，跟整個大環境息息相關，後來海洋台灣基金會就以「保護海洋、發展台灣」為成立宗旨。那些年我時時想著台灣的「海」事，關心「海」事，樂此不疲，才阿Q式的連想到，可能跟海神水仙尊王同一天生日才會跟海結下這麼深厚的緣份。

　　這些年來雖然所經營的事業—蝦冰蟹醬—海鮮創意美食，同樣跟海有著濃得化不開的牽連，但我卻早已忘了水仙尊王與我有何關係，取而代之是不時想起母親對我的意義。大約從2000年開始，每年的農曆十月十日，我會帶母親到台北用餐、隨興的逛逛、喝個下午茶，再回基隆。農曆的十月十日這一天，我想讓自己跟母親有更多的連結與記憶，從小時候母親給我雞腿的快樂記憶中，轉成帶給母親快樂記憶的某個片斷。我帶母親吃過凱悅的自助餐、101大樓的晶華酒店，在有著冬陽的大安森林公園漫步曬太陽，以及安靜的聽著母親一則又一則的成長故事與心事。

　　今天，2007年的農曆十月十日，我帶母親到市民大道的祥發茶餐廳用餐，母親一直弄不清楚何謂茶餐廳，百聞不如一見，趁機帶母親去滿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之後，到台灣民主紀念館，參觀「老人與海」同是八斗子人的老船長林福蔭先生的詩畫展，再到台北火車站的二樓，看看微風廣場新打造的食尚中心，然後選了尚有座位的伯爵咖啡，喝杯下午茶盡興的聊天，再上路回基隆。

　　從被動的擁有對農曆十月十日的記憶，到主動的創造屬於這一天的記憶，我祈求老天垂愛，保祐母親能夠健康長壽，讓我年年都能與母親在這一天擁有屬於我們的共同記憶。

麗妮寫於2007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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