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期女性電子報—新聞前線

網氏首頁
過期網氏
分期索引
單元索引
焦點話題

新聞前線

時事評析

查某人的
生活日記

生活點子

心情筆記

好站介紹

網路書坊

故事思考

休閒生活

我的身體

女巫散記

民法QA

大地女人

水晶光神殿

女書•書女

親子加油站

偽偽夫人信箱

cookie天馬行空

其他

關於網氏
寫給網氏



 法律未曾涵蓋的真實生活

李佳燕

  那天正在醫院聽課,手機震動了,我趕緊步出會場外接聽,是某某縣社會局的社工員打電話來求救。她正在協助一位長期被先生毆打的大陸配偶,也已經幫她聲請到保護令,但是個案卻懷孕了。她不願再生孩子,社工員也說這個個案連自保都有困難了,何能再生養孩子、保護孩子!但是個案的先生卻硬要太太生,要生孩子來困住她,不願簽人工流產同意書。雖然社工員陪同個案看了好幾家婦產科醫院與診所,希望醫師基於人道,協助此受暴婦女人工流產,但是囿於優生保健法規定,醫師們全部表示愛莫能助,這樣一拖,已拖到懷孕五個多月,快要到無法進行人工流產的懷孕週數了,社工員心一急,想起以前聽過我演講,於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打了這通電話給我。接到這樣的電話,我能怎麼辦?我無法袖手旁觀,但是,我能怎麼辦呢?

  我的無奈與無助因為另一通電話,更如掉入無底深淵般,啃蝕我心。

  一位也是學社工熱情洋溢的朋友,帶著幾個劇團的姐妹,深入山區,帶領山區的婦女,藉由戲劇抒發情緒,進而產生重生的力量。朋友為其中一位原住民婦女打電話來求助。這位原住民婦女已生了四個女孩,先生一定要她生兒子,但是這位幾乎扛下所有養兒育女家務事的婦女,已經不堪負荷,在先生不准她避孕之下,只好每次做愛之後,拼命又沖又搓洗陰部避孕,然後惶恐地祈禱下次月經如期到來。她也曾偷偷裝過避孕器,卻因為身體不適應,經常出血,只好再去偷偷取出。

  朋友問我,能不能找到婦產科醫師,偷偷幫她結紮。我多麼希望我可以說:「好,妳帶她去找某某醫師……」但是,我卻只能回答她:「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法律是連要墮胎都要先生同意,更遑論要做可能會永遠無法再生育的結紮手術。最近還有立法委員要求我們女人要人工流產,必須強制諮商再拖延三天」朋友在電話另一端,幾乎氣炸地說:「妳們甚麼時候要上台北抗爭,要告訴我,我帶我們部落的婦女一起上去,太過份了!」

  還有一位也是先生將太太視為「傳宗接代」工具,聽了令人義憤填膺的個案。單純的太太在婚後半年、懷孕三個月時,才發現她的先生從婚前他們還在交往時,就另外有別的親密女友,婚後更是女友不斷。先生被太太發現另有女友時,老實告訴太太,他本來就不曾愛過她,為何選擇跟她結婚,純粹是因為她最單純,最乖巧聽話,代代單傳的先生,又長年在中國大陸工作,需要有一位安份守己的太太,幫他照顧年邁的雙親,同時為他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心碎的年輕太太,完全無法在先生家再待下去,決定要離婚,但是公婆與先生要她生下他們家的種之後,才能離開。在淚水不曾停過的媽媽陪同之下,來到我的門診,請教我如何可以人工流產,揮別傷心的過去,讓她年輕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

  先生不准太太避孕的個案,最讓我心痛的是一位來驗孕長相清秀的婦女。以下是當時因為心太痛,幾乎無法入眠,寫給朋友敘述這件事的信:

今早一位已婚女病人來驗孕,結果──陽性反應。她隨即要離開,

我說:等一下,這是妳期待中的嗎?

她說:不是。

我說:那妳準備怎麼辦?

她說:拿掉。

我說:為甚麼?妳只有一個小孩,為甚麼不想再生第二個?妳先生的看法呢?

她說:我沒辦法再養第二個孩子。

我再問:為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我繼續等她。

她說:因為……我先生有暴力。

我說:那……還是不要生……

她繼續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年一月也流過一次產,去年也有……醫生看到我就搖頭,就知道我又是來拿小孩的。

我說:妳可以裝避孕器啊!

她說:我先生不准我裝避免器,他說懷孕了就拿掉,他很負責了,都會去簽名,但是他都是簽完名就馬上走人了。他說我如果避孕,就是要去外面討客兄。我去找過婦產科醫生,醫生說我如果裝避孕器,先生是有可能知道的,那我就慘了……我先生甚至不准我回娘家,我以前是廚師,有一次我回娘家,煮飯給妹夫吃,結果被他看見,從此不准我回娘家。我如果固定跟菜市場某個攤販買菜,他也說我一定跟他亂搞。

我說:妳為何不離婚呢?

她說:我沒有工作,孩子會跟我嗎?他是黑道的,離婚,我就逃得過他的魔掌嗎?我之前被他打,我到派出所報案了,小孩被打到臉腫起來,我也有報案啊,但是,都沒有用,即使離婚,警察也不可能24小時保護我們,我們隨時都有危險……

  到此,我快哭出來了……

  面對最弱勢的婦女生命的最痛時,平日自以為最愛打抱不平,積極參與婦女社團的我,此時卻是如此的無能,所能做的是如此有限,簡直讓我慚愧到無地自容,自以為可以為弱勢婦女做些甚麼,其實,她們所受的苦難,不曾因為我們自以為的協助,而減少過一分!她們仍然自己在苦難中,為存活下來而掙扎。

  更常見的是一般如蠟燭兩頭燒的基層婦女。我永遠記得那個自己在家裡驗孕,發現可能懷孕了,再來我的診所確定之後,請我介紹可靠的婦產科醫師,決定人工流產身心俱疲的婦女。她小心翼翼地敘說著,為何沒辦法再生小孩的原因,以及生活的諸多困境,我永遠忘不了她流露著羞愧、乞求、渴望被原諒的眼神,那眼神讓我心疼,讓我恨不得告訴她,不要愧疚,妳已經是最努力生活的女人了,沒有人有資格說妳的不是,妳已經做了在妳這樣的處境中,所能做的最好的決定了。是的,她育有一對還在讀小一和幼稚園的孩子,在一家面臨隨時可能會被裁員的電子公司上班,她的公公因為中風住院中,她自己的母親老年癡呆症又有糖尿病,近日因不慎在浴室跌倒,髖骨骨折,完全臥床,無法行動,她每天下班後,還得趕回娘家為她母親洗澡,她的先生則依舊下班後跟同事去釣魚……。她告訴我,她的決定,我告訴她,我完全可以理解,我相信那也是最好的決定,所有的女人在她這種處境,都會跟她做一樣的決定,請她放心。

  自然並非所有懷孕的女性都是已婚。我遇過一對兩小無猜的小情侶,已經高三,正是升學壓力最大的時候。因為我去他們學校講過兩性關係,所以相信我可以幫助他們。但是我清楚告知法律的規定,必須要監護人同意才可以人工流產,女孩的臉色大變,哭訴著說,如果父親知道一定會把她趕出家門,她已經要學測了,經不起這樣的家變與衝突,請我務必要幫忙。我告訴他們,我可以親自去她家向她的父母說明,或者請她找一位親近可信任的阿姨長輩,來我診所,我向她說明之後,再讓那位長輩與她父母談都可以。女孩就只是一逕搖頭,起身作勢要離開了,我真的擔心他們會「私下」解決,請他倆留下手機號碼,好好考慮之後,過兩天要再來找我。

  兩天之後,如我所擔心,完全沒有消息。我趕緊撥打手機給她,結果是男孩接的,他們從我診所離開的那一天,就已經從同學那裡打聽到買口服墮胎藥的地方,早就開始服用了。我連忙告知吃口服墮胎藥,最怕墮胎不完全,一定要到婦產科醫師那裡追蹤檢查,然後幫她聯絡一位婦產科醫師,確定她有到婦產科醫師處檢查,才稍微放下了心。

  當不食人間煙火的立委與某些宗教團體,要求人工流產前必須強制諮商,還要思考六天時,我就想起年輕人普遍處理這種事的方式。訂定不會有人遵行的法律,代表著哪一種台灣現況的現象?一種偽善社會的虛偽表現?還是構陷人民的惡法?

  女人真實的生命故事說不完,對吾等生活優渥的人而言,女人的諸多苦難與折磨,是我們所無法想像。即使法律最終規定人工流產前,真的必須強制諮商與思考三天,對處於社會優勢的女人,影響不大,因為我們都可以透過各種關係,找到快速處理的管道。

  今日我堅決反對要求婦女人工流產前,必須強制諮商與思考六天,是因為我的腦海裡,一直浮現我的病人我的姐妹憔悴面容,她們惶恐的聲音,她們那乞求被原諒的眼神,她們的絕望,讓我心碎。該向她們道歉的,是還存在性別歧視,將女人視為生產工具、視女人為男人財產、認為女人要犧牲自己才是好女人的社會思維與運作方式。她們是需要協助,需要更有效果、更有人性、資源更充裕的家庭暴力受害人的協助網絡,以及更積極有效的加害人處遇;她們需要社會更積極地推行性別平權的觀念,打破陳腐的性別刻板印象;更需要在未達性別平等的理想之前,要先有法律來保障她們的生育自主權。

  對生命中已充滿如此多苦難的婦女,社會給予的資源,竟然是「人工流產前要強制諮商與再拖延三天」,這真是天大的諷刺啊!無情而虛偽的社會,莫此為甚!我完全無法想像,這些幾乎已經或早已經失去自我的婦女,她們一向習於有苦往肚裡吞,犧牲自己的權利與尊嚴來博得一點渺小的存活空間,當她們必須要人工流產來換取一點生存機會時,將被要求先強制諮商,還要回去思考三天,這是一個何等殘酷不仁的偽善社會!她們將再遭受多少外來與內心的譴難啊!如果最終她仍然決定要人工流產,她會以為她做了一個不被社會所認可的決定,一個自私的決定,她們的自責將伴隨終生,難道她們所受的折磨還不夠多嗎?何忍再如此凌遲!

  我曾經當面質問過提此案的立委:「妳的法案裡要求強制諮商,且諮商內容以保護胎兒為目的,對最後仍然決定要人工流產的婦女,豈不是造成她更大的罪惡感與痛苦?」

  立委答道:「不以保護胎兒為目的,不然要以甚麼為目的?難道婦女墮胎不應該有罪惡感與痛苦嗎?難道她要快樂的去墮胎嗎?」

  我很想當場回答她:「是的,我多麼希望我的病人我的姐妹們,了解人生有許多的不得已,我們是如此盡心盡力地活著,無論妳做甚麼決定,我都希望妳們能擁有重生與快樂活下去的力量!」

    究竟是誰才需要強制諮商?是誰才需要回去思過啊?

 

(作者為家庭醫學科醫師、高雄市婦女新知協會理事、前行政院婦女權益促進委員會委員)

 

瀏覽女人,妳為何憤怒?

瀏覽我們想要什麼樣的「生育保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