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期女性電子報—飄浪遊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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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的旅程

張瓊齡


(與棕疋寨小學學生合影。香港志工曾迪龍攝)
  1992年初夏,首次踏上中國土地,隨著合唱團在北京與上海演出,重頭戲是「雲南風情」組曲,採自於雲南白族、傣族、納西族、景頗族、彝族等少數民族的民歌,曲目是《洱海漁女》、《趕擺路上》、《摩梭葬禮》、《椿米謠》、《火把節之夜》。當時年輕,涉世未深,對少數民族完全沒理解,而雲南,純粹是地理課本裡的抽象概念,對於四代之前的祖先毫無所知的我,在台灣才開放赴大陸探親的第五年,因表演的緣故進入中國,是壓根兒沒想過,更不會是計畫中的事情。

  事隔將近16年後,在一位失聯舊同事的email探詢下,加入他規劃在春節期間成行的公益旅行,我,真的踏上雲南的土地。

  在現世人生的屢次行旅,如同我的人生經歷,往往超乎計畫所及,年少嚐過幾次徒勞無功的規劃後,缺乏戰鬥精神的我,早早讓自己接受過一種「不多做預設、不過度規劃的人生」。聽來感覺很冒險,也好像是空著腦袋般地活下來,但這種狀態的活著,其實挺需要某種莫名的勇氣,以及對於不確定性和變動性的耐受度。並不是故意要這樣,也絕不是天性瀟灑,只是多年以來的實證經驗讓我明白,這樣活著最簡單,一路走來,常常親人看了捏把冷汗,大多數的旁人摸不著頭緒。但事實上無害。

  此行共有12位成員,分兩批先後出發,多數人的行程在 7-10天之間,唯有我18天的行程。事前出發前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只把幾段必要的飛機航程委託熱心的夥伴代辦,跟務必要相會的人通上幾封email,就這樣上路。沒特別興奮,行李照例到最後一刻打包完成。

  早有細心的資深旅者提醒過,隨身不托運的小件隨身行李,要裝上足夠1-2天運用的實用物品衣物,最好別全擺在大行李裡頭,以免行李遺失或者晚到,造成不便。妙的是,道理明白許久了,可生平第一回在這次做了實行,當我抵達昆明,數小時後即要轉飛麗江,發現大件行李還真的不見蹤影的那一刻,雖有詫異,卻也難掩心中「預作風險管理,立竿見影」的某種快感。主要是心裡頭很快地盤算過,遲到的行李裝的全是跟了我多時的尋常用品,縱使就此人間蒸發,頂多是多花錢添購或者向夥伴們借用,礙不了後續的行程,又阿Q地想著,過些天返回昆明要回了遲到的大包,不但在麗江玩耍的幾天肩膀樂得輕鬆,又平白賺得機場免費托管行李的福利。我不是天性樂觀,實在是,從過往人生的經歷,學會接受現況,活在當下最上算。

  先前三趟以表演、以NGO(Non government organization,非政府組織)為主題的學術參訪交流、以公益旅行加上親子旅遊的行程,造訪主題很明確,行程也全然脫離百姓的日常生活,把這樣片段擷取的中國印象拿來與台灣對照的結果是,很容易造成反差,格外容易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

  回顧這第四趟的中國行,一路從麗江古城、元陽哈尼族棕疋寨、昆明市、合肥市、銘傳鄉小團山、三河古鎮、廣州、深圳、香港,短短18天,長短不一的逗留,卻彷彿經歷了從古代到現代,從過度觀光、冀求發展、發展中、已發展、邊境城市,到一國兩制下的後殖民地國際型都會,好似經過時光隧道,把中國幾十年的發展進程,跳躍式地濃縮在這趟旅程中。


(在棕疋寨上寨村村長家烤火。香港志工曾迪龍攝)
  常有人問我,從事公益旅行,通常去的非觀光地點,無論生活條件,或是文化間的差異較大,回台灣以後,是否因為過程衝擊較大,需要做一些調適,才能回到生活常軌?自去年的幾趟以公益旅行為軸心的旅程開始,我下意識地透過「複合式」,或者說「多重組合」的旅行內容,讓旅行前後的心境落差不至於過大,而我也盡量不做一星期以下的國外旅行,用時間達到收放心情的效果,因此當我回到台灣的時候,幾乎不太需要再有什麼轉化的過程,雖會回味旅程發生過的一切,倒不至於耽溺過深。

  這一路,碰上了被雪災困在昆明就地過年的湖南人;在不同的幾個公家單位遇到服務態度良好的公務人員;碰到了賺錢超狠的老江湖納西族人;發現新婚燕爾的白族小夫妻客棧老闆還不熟稔當奸商的伎倆;流連在棕疋寨哈尼族人不同的家庭與過年酒菜中;碰上趕流行到雲霧裊繞的梯田拍婚照的彝族新嫁娘;在雲南吃川菜;在新疆麵館碰上了像白種人的維吾爾人;得看了身分證才知道是苗族人的雲南大學學生;被原本是讀書人但努力轉換角色當台商,卻自稱是村姑的師母盛情接待;和師母的兩位在合肥唸書一年多,講話已帶有當地腔調和速度的兒子在shopping mall大啖台灣小吃;在合肥和會講福建話格外親切的大陸廠商唱KTV;也在合肥,和兩位有志於推動公益工作的同好,相見恨晚地聊。

  在中山大學公民社會中心和朋友談天的時候,收到熱心金主送來人人有份的一百元人民幣壓歲錢;也在那兒與工作人員熱烈討論各式環保餐具、環保袋的優劣,並將隨身攜帶自認最順手的一組筷子讓他們拍照建檔;見識到在市場激烈競爭下,毋需任何理由,只要菜還沒上都可以隨時退掉的廣式早茶不成文規矩;花兩塊錢人民幣搭公交船遊珠江;在廣州目送著連續三年到中國與之相見,還一直來不了台灣的公益旅遊同好去趕搭往北京的飛機;花十塊錢人民幣在巷弄裡的美髮院洗頭;最後在香港被出國前一天才初識,對於當志工仍不能忘情的新科台商朋友請吃韓國菜,彼此有著他鄉遇故知的欣喜……

  此行適逢中國尚在華中、華南地區面對五十年難得一遇暴風雪災的過程中,透過中國友人口中,得知他們的看法,和反省NGO在這次雪災扮演的角色;聽聞有人自發地以小團隊的力量,在三十萬人聚集的廣州火車站裡頭,扮演發送訊息以安定群眾心情的角色;透過不同省份發行的區域報刊,則看到了從台灣媒體決不可能進一步獲知並持續發展的消息。

  一旦跳脫北京、上海印象,跳脫了所謂的菁英族群,接觸與感受到更多元的中國面向與中國眾生相後,也一反過往只要出國返台後,總會產生對台灣的現況與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焦慮感。對於這個我出社會花了十六年、才大致上接觸與了解的台灣土地;對於我懷疑已經停滯內耗過久、少有大規模建設、有時連維修也還稱不上的台灣社會,這趟回來,無感於交戰中的總統選戰激烈與否,但感受到這兒有種難言的美感,這種美感出自於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事物,就拿搭計程車這件事來說吧!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雖有電話叫車的系統,但我從沒在台灣見過有哪部計程車司機,像中國的出租車師傅那樣無一倖免地把自己包裹在鐵窗中,這種人際之間的信任基礎,就是一種尋常但可貴的美好。過去引以為負面的景氣不好,卻也讓我發現,生意人越發謙卑起來,不因利潤少懶得理人,還發展出許多貼心服務(譬如衛生紙配送到府)。

  行程尾聲獲知香港在2007年已有「香港社會創投基金」,由一批三十多歲的專業人士,為社會公益的永續,主導推動社會企業 (social entreprice)的發展;聽聞中國政府開始要求工人需有基本工資保障,迫使一些不願付出更高成本的台商像當年離開台灣那般,如今也選擇從中國出走的時候,從這兩個凡事經濟發展為先的地方,看到「公益」與「人權保障」的根芽冒出,格外令人感到希望與振奮。

  這種「希望感」的湧現,那種又能夠從尋常事物看出「美感」的心情,是此行最意外的收穫。它源起於奔赴一趟遠在「彩雲之南」的公益旅行,歷經千山萬水後,回到台灣繼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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