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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兒時種子種在婚姻中張瀞文
最後一天上課,岱美(化名)上午請假,下午一進教室,一反常態主動分享,她說上午與先生、女兒去參加活動,體驗到一個關鍵性的自我觀照。
岱美有個不能自制的行為,很愛「付錢」,也就是繳錢第一名。
怎麼說呢?就從早上說起,她與先生去參加一個協會的年會,到場才知道一人須交1000元台幣的年費,老公照例拖延,他說:「不用急著交!」岱美的心卻開始不安,不安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她坐下來不久,就忍不住回頭去交了三人的年費,付了錢之後,心並沒有安定下來,反而生起老公的氣,「為什麼總是我在替他付錢?為什麼他這麼沒出息」?越想就越氣,坐也坐不住了,於是跟女兒去逛校園。
走著走著,岱美更加的生氣,生氣又變成悲傷,她蹲在地上大哭了起來,大罵自己「我為什麼又要幫他交錢?為什麼……」
這個即將上大學的女兒問:「對啊,你不想幫爸爸付錢,又為什麼要幫他付?有人逼妳嗎?爸爸又沒有叫你去付!」
「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沒有人逼我……」女兒靜默,聽著母親喃喃地說著,岱美像說著夢話似的「我怕人家看不起我,怕他們以為我們交不起這個錢,會看不起媽媽,看不起爸爸,也看不起你……嗚嗚……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被看不起……」
岱美說,早上的情緒崩潰中,她突然覺悟自己的癥結在於不能忍受自己付不出錢來,她一直用「我付得起」來支撐自己的價值,希望因此得到尊重,她一直默默相信,若是「我付不起,就沒有人會把我當作是一個人看」!
她今天終於願意承認,老公今天會這樣不負責任,是她用「我來幫你付錢」雕塑出來的。
但是,她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說:「我現在非常生氣,想打情緒棒!」我很高興聽到她的要求,因為她一向抗拒情緒棒,害怕排出負面情緒。
我協助她深深吸氣,打下時,用丹田聲音將負面能量排出,逐次大聲說出:「我氣!」
一次又一次,情緒棒落下,她的眼淚、鼻涕也跟著落下,如暴風雨般掃過她的臉龐。
我專注看著岱美,哭嚎變成啜泣,她閉著眼睛,表情、口氣像是一個幼兒,用彷彿哭泣的語調說著:「我肚子好餓!我好餓!走不動了,好餓……等我……」她已經進入催眠狀態。
我問她「你在哪裡?」
「不知道,我好餓!好累!」
「把燈點亮!看清楚妳在哪裡?」她靜下來,「看到了嗎?在哪裡?」
「我跟阿公去拜拜,他走好快,提著一個籃子,走在山路上,不等我,我一直叫他等我,他不理我,還是一直走,走得很快,我好餓,想吃籃子裡的東西,一定有好吃的東西在裡面……嗚,嗚,阿公好小氣,不給我吃……」岱美哭泣的神情與講話的聲調,像一個幼兒。
「你幾歲?」
「好像是四歲……好餓,我走不動了,我這麼小,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阿公我追不上你……回到家了,阿媽在廚房忙著,阿公把籃子給她,又出去了,我又餓又累,沒有人理我……原來裡面的東西不能吃…嗚嗚」
「爸爸媽媽呢?姐姐們在哪裡?」
「都去山上種茶了!嗚……肚子好餓……」
「去跟阿媽說,我好餓,要吃東西!」
「她在忙,我不敢說,會被罵……」
「去說,一定要去要,不說,永遠都不會飽!」她靜默,臉上有倔強也有委屈,她回答:「說了也沒用,嗚……」她哭得更大聲。
「去說,去要,說到阿媽給你吃飽!不說,永遠不會飽!」我等著她去說出需求,去要求滿足,她的臉慢慢變柔和,「阿媽給我一碗冷飯扮醬油……」表情像一個滿足的孩子。
「夠了嗎?還要不要再吃?」她搖搖頭,「是不是要了,就會有,別人就會給你,不去要,什麼機會都沒有?是嗎?」岱美點點頭!
「我飽了,想睡,好累……」我看她的表情又變了,像是長大了!
「你現在幾歲?在哪裡?」
「初二,我很想吃冰棒,爸爸不給我錢買!好小氣,好小氣,因為我們都是女的,對我們這麼小氣,我就偷錢,偷了兩塊錢,回家路上邊走邊吃,被他看到,他打我,好痛啊,好痛啊,為什麼他有錢不給我們買東西吃……為什麼……還打我,好痛啊……」岱美悽慘地哭泣著。
童年的匱乏砍傷他的自信與自尊,傷害她的竟是家中兩個男性長輩,其實家裡並不是那麼窮,只因為家中沒有男丁,資源不願意給女兒享用。
阿公甚至以欺負孫女為樂,發洩沒有男丁的怨恨。
鄉間長大的岱美很喜歡種植花草,有一天阿公正將她種的花草剷除,6歲的岱美看到,趕忙去搶救,阿公冷酷地笑著:「你說拜託,我就不弄掉,說啊!說啊!」
岱美哭著拜託阿公,不斷地拜託,阿公得意地哈哈大笑,還是拿著鋤頭毀了她的花園,阿公這樣做,只是好玩,只為了欺負孫女發洩怨恨,卻在岱美的心上插上一把利刃,她覺得自己並不值得被珍惜,就像她種的花草也是一樣,讓人隨意毀壞也無能自保,岱美保護不了心愛的花園,也保護不了自己。
接著,所有不堪的記憶都浮現,她說爸爸不願將家裡的錢用在女兒身上,寧願自己拿去花掉,女兒與孫女回娘家,叫他也是不理不睬,她又氣又傷心,但是她給娘家的金錢物質依舊是竭盡所能,爸媽一開口,她不會做不到。
成長過程中,不能盡情地吃飽,沒有足夠的錢可以用,沒有得到足夠的疼惜,女兒的存在總是被當作是多餘、無用又缺乏價值。
這些經歷讓岱美有了自己的家庭後,對兩個女兒與先生盡其所能的供應各種所需,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優質又充裕,對自己卻是一樣苛刻,就像父母對待她一樣,她習慣努力壓榨自己,希望自己可顯露出多一些價值,才不會被當作是多餘又無用的人。
面對外人時,一定不能讓別人有一絲覺得「岱美是沒有錢的」!,因為有錢就是象徵有價值,所以當丈夫欠債,她總是第一時間搶先結清債務,「絕對不能讓人以為『我們』沒錢啊!不能讓別人看不起『我們』!」
從父母那裡攜來的自卑種子,在婚姻裡長成大樹,這樹並不庇蔭著岱美,卻讓她得不到陽光的滋養與照耀,看不見自己與生與來的價值,將祖父與父親對自己的歧視,延展成所有人都可能歧視我。
婚後,她把先生與孩子也納入大樹下,為了保護她的新家庭,岱美竭盡一切地付出無數的勞力與金錢。
岱美不只為了「我」要被看得起,也攬下丈夫與孩子可能會被看不起的幻想,為了努力消除這些被看不起的可能,她用魔手來「付錢」,從不敢要求先生付出家用,就這樣過了快20年,間接讓丈夫走進一個無能的死胡同裡,也讓自己成為一個燃燒殆盡的「濫」好女人,別說沒有得到任何獎牌,連從婆家聽到的「謝」字都沒有,最終,結婚至今所有的收入都投在這個家中,卻還負債連連。
「我撐得好累了!好累啊!」就像幼時追趕著不顧孫女,逕自往前走的阿公,岱美一直以來,都為了什麼在撐著?
年輕時的岱美追求的不過是有一個尋常的家庭,擁有能夠珍惜她的先生,她追求的,不過就是被珍惜、被尊重的感覺。如今的結果,岱美能不疲累嗎?能沒有怨嗎?能不悲傷嗎?
「我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生存了!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師要我先改變了!我以前都不願意先改變……」岱美的眼睛有些發亮,一種未曾出現的素質在閃爍:「這種生存方式,幫不了自己,也幫不了家人!」
「現在我比較不氣我先生,但是很氣我的爸爸,阿公已經死了,他永遠不知道自己對孫女傷害這麼深……」
「你很生氣爸爸,但是也很愛他,對不對?」我問,岱美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這是很多人對父母的真實感受,先完全接受這些感受,不要有矛盾與自我譴責,讓這些積壓四十年的憤怒慢慢排出,覺悟需要時間,覺悟後的療傷更需要時間,懂嗎?爸爸曾經讓你傷痛,但也不是完全不愛你們這些女兒。」
岱美微笑地點點頭,我知道,這回她是真的懂了。
作者註:學員皆為假名,且經過對方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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