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期女性電子報—女巫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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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力量

張瀞文

 

  一個朋友,相識10年,說我是個非常有力量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很有力量,通常是越挫越勇,也擅長給予人力量,擅長幫助女人在自己身上找到力量,但是我的母親卻不是個有力量的女人,其實我內心也住了一個沒有力量的女人……。

  一般關於母親的描述,不外乎是無私、溫柔、堅忍、辛勞……,很少有人提到母親的力量,就算有,也是說著母親的堅忍,只是說著女性隱忍的能耐,一種逆來順受在逆境中求生存的意志力,是一種被動的力量,只有歹命的女人才需要激起自己的力量,好命的女人只要靠男人與兒孫的力量即可活的很好。

母女之間難解的功課

  然而,身為兒女的都知道,從小自母親身上得到的關愛總是比父親還要多,關愛若是轉換成生命的力量,那麼我們從母親那兒得到力量應該是比較多的。

  我到底從母親身上得到什麼樣貌的力量?

  一直都知道,我與媽媽的關係是我這一生中最難解的功課。自從唸大學,就開始斷斷續續試圖去拆解這個謎題。

  記得小學5年級,一次音樂課考獨唱,我選唱「我的母親」,唱著唱著我逕自哽咽起來,我含著眼淚唱完,抬頭看到同學與老師都怪怪的,好像是被我的歌聲感動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這麼煽情,只是唱歌的時候,胸口突然湧上一股對母親的愛意。

  平常時候可不是這麼愛媽媽,我經常與母親鬥氣,不怎麼去想要如何愛媽媽,倒是常想怎麼樣可以一句話就氣死她。

  我認為媽媽重男輕女,眼中只有弟弟,憤恨媽媽為什麼不疼我,為什麼我要什麼都被打回票,她常說:「你去做有錢人的小孩就可以有那個!」身為一個長女,並不想成為母親的幫手,卻老是要找她麻煩(當時我總認為是她找我麻煩!)。

  長大後,我能夠以自己的能力去擁有想要的東西,才知道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夠賺到不是很多的錢,他們努力賺到的錢,不足以滿足孩子的無窮慾望。

  然而,我依舊對母親有所不滿,找不到工作,埋怨她沒有人脈替我介紹好工作;失戀的時候,討厭她說一些讓我更喪氣的話。最不滿的是,每當遇到挫折,為何她的關心就是責罵?我失意的時候,她哀聲嘆氣,比我更絕望,讓我信心更低落!當我要去做她不能理解卻可以開創新局的事情,她就拼命扯我後腿,要她指出一條更好的路,她卻無法說出個所以然!

  對母親的不滿,洋洋灑灑可以寫上一本書。

  我的不滿,顯示著我的渴求。

  我問我自己,孩子對母親的渴求,可有窮盡的一天?我笑自己,怎麼會有呢?

  我渴求母親給我什麼呢?年紀更輕的時候,渴求滿足我所有的要求,再長,渴求母親擁有超人的智慧,引導我一帆風順,替我解決所有問題。

  事實是,我的媽媽不是殷琪,爸爸也不是施振榮,他們只是一對平凡的勞碌夫妻,不會有超人的智慧與財力。

  雖然渴求之洞沒有被填平,我依舊深愛著她,只是愛裡面,也有幾乎等量的無奈、不滿,不耐煩是最近躍上母女關係檯面的主題。

內省對媽媽的渴求

  5月(2005年)回台一個月,發現「媽媽怎麼越來越囉唆」!這是以他人為主詞的敘述,是他人導向的詮釋,轉換成自我導向的詮釋就是,「『我』怎麼覺得媽媽越來越囉唆?」(他人導向的詮釋,很難看到貼近實相的情境,更難解決問題,他人導向的詮釋,認為他人有問題,自我導向的詮釋才能發現自己在此情境中,陷在什麼樣的問題裡)

  我的思考方向從他人導向—她為什麼變得這麼囉唆?是老了嗎?還是情緒有麻煩?天天看她每天忙著做義工、跑寺院,除了跟老爸少有溝通,看不出有嚴重的情緒問題;轉而回到自己身上,我問自己,是她變囉唆了呢?還是我不習慣聽她說得那些話?

  或許問題在我,不在她。

  9月回去半個月,這感覺更加強烈,我從不耐煩,而後覺得厭煩,之後變成生氣,如果是她自言自語,我就默默不悅,如果她對象是我,我回她的話就越來越「不像話」!

  當我的「不像話」出現,又即刻對自己懊惱。

  懊惱輕的時候,我的心像是乒乓球桌,輕巧小球打過來飛過去,一下子怪自己,一下子怪媽媽。

  懊惱重的時候,心就變成網球場,被急飛的網球打到,可不是開玩笑的,鼻子可能陷到臉裡頭去!網球在我的心上飛來飛去,被打凹的臉,就是我的臉,不會是別人!

  更糟的是,當我說的話「不像話」的時候,媽媽竟然也不太會生氣(二十歲多之前我們可是常常對罵,現在我說的「不像話」,只是比較不耐煩而已,跟以前比是小意思啦!)她不生氣,我臉上的凹洞就更多,自己不斷被自己打到。

  回到古晉後,我還浸泡在懊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地想念媽媽又默默生氣,沒有認真打電話報平安!

  一直到第三天,終於被一顆急飛的籃球打到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我接到妹妹打來的電話,她很緊張地說說:「媽媽很擔心,怕你被傳染感冒,是不是生病才沒有打電話回去……」

  一股情緒衝上來,我很大聲對妹妹說「我有打,都沒通啦!你告訴媽媽,不要每次都唱衰我,總是想我會過不好,我明明就好好,為什麼要幻想我生病……」表面上我似乎是生氣,但是我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覺得很無力,覺得虛弱,覺得無法得到祝福,覺得她的關心充滿了詛咒,我又懊惱自己為什麼要對她生氣,她是關心我,為什麼我這麼討厭她的關心?

  我摺疊著對母親的愛,放入抱怨的盒子裡,結上一個無力的蝴蝶結,呆坐著,虛弱地流著眼淚,靜默看著自己的心,一定要從自己的心中,問出答案。

  我看到媽媽的影像出現,一輩子沒遇到太多好事的女人,渴望又哀怨的眼神不敢遠望,只是看著眼前的地上,腦子裡轉動著對未來的幻想,想的大多不是好事,因為她遇過的好運,實在不太多,我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是憨慢(沒有用的意思)!沒辦法啦!」一切都是無能為力,她能做的只是埋怨別人與命運。

  如果我不幸福,她就用自己的不幸來合理我的遭遇,告訴我,只能認命!

  當我眼光看向遠方,企圖向遠方的幸福前進,她就把恐懼投射在我身上,以關愛之名,阻撓我追尋夢想。

  她真心希望我幸福,她因不幸福而長養出的怯弱卻認為我不會幸福。

  每每在我需要祝福與力量的時候,總將她的不幸包在關心裡面送給了我,她的關心化成對我的詛咒,我舉足向前跨步的力量,赤裸裸被母愛狠狠地削弱。

  當我瞥見母愛乘著詛咒之箭飛向我,不耐煩湧上來,它快接近時,陡然感到厭惡與無助,我知道我躲不掉這箭!當我生氣,就是中箭落馬了!通常我都是憤恨地爬起來,與母親對抗,之後自己療傷止痛。

  從婚姻困頓中爬出之後,越來越能體會母親的痛苦,我想拉她出來,她一邊抱怨著,一邊說她沒有辦法,她缺乏的是有著正面信念的力量。

  終於看到自己對母親最根源的渴求是什麼?並不是物質,而是她對我的信心,相信我會成功,相信我一定會幸運,我也渴望母親不要將她自己的命運投影在女兒身上,我希望從母親那得到的祝福,沒有疊上負面的幻影。

渴望有力量的媽媽

  原來,最渴望的是母親傳送給我帶著正面信念的力量。

  我是媽媽的女兒,所以靈魂裡也住了一個沒有力量的女人,當遇見沒有力量的媽媽,心裡那個與媽媽相連的女人就會被充上虛弱之氣,而巨大起來,因為害怕沒有力量的女人繼續巨大而充滿了我,靈魂中有力量的部分就焦慮,想要逃離,因為這樣的母親不如我願,我也憤怒了!

  原來,我也渴望有一個有力量的母親。

  有時候母親的關愛就像拔掉水槽塞子的手,讓我流失了力量,讓我更無力面對未來,然而,母親已經如此,幾乎不可能改變,我必須接受現狀。

  難道,接受現狀就是讓所渴望的,繼續匱乏著,讓無力的,繼續虛軟著嗎?這不是女巫風格。

  現實上是我對母親不滿意,不是媽媽對我不滿意,所以需要改變的是我,不是母親。我不只必然要接受母親是如此,更要接受自己的靈魂裡也住了一個正向信念虛弱的我,而這個我有時會缺乏力量。

  接受現狀之後,還是必須解決「我的」問題,我用海寧格式的話語,在心中對媽媽說,「你給我的已經足夠,我已經長大,所有的不滿足,我可以自己滿足自己」。不斷重複說著,淚水緩緩流出,感覺心中的傷口癒合著,渴求之洞裡的哀怨之聲變輕了。

  至於我要不要讓內在的一部分,依舊如此酷似母親?或是想辦法增強力量,以脫離母親的影響?現在的我,有一點感覺到有時做個沒有力量的女人,似乎也不會對生存有威脅,關於這部分的成長,女巫還在自我觀察中。

 

  *想了解女巫散記開版詞,歡迎到叫錯丈夫的名字

 

(作者為遊戲情緒工作坊帶領人、自由作家,歡迎進入赤道小築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