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期女性電子報—女巫散記

網氏首頁
過期網氏
分期索引
單元索引
焦點話題

新聞前線

時事評析

查某人的
生活日記

生活點子

心情筆記

好站介紹

網路書坊

故事思考

休閒生活

女巫散記

民法QA

大地女人

水晶光神殿

我的身體

女書•書女

親子加油站

偽偽夫人信箱

cookie天馬行空

其他

關於網氏
寫給網氏



 女人,離家

張瀞文

 

  在幾個月之前的「母親的力量」中,女巫提到2005年9月回台時,對母親的厭煩以及內心的交相煎,12月初我計畫帶孩子回台之前的2周,內心更加交迫,每天都在想回去如果媽媽天天像上次一樣,我不是死定了嗎?

  煩惱像蒼蠅一樣,天天在我的腦袋裡嗡嗡作響,某一天當我在準備教案時,突然靈光一現,啪!那隻惱人的蒼蠅被我擊落了!霎那間我明白媽媽為什麼會有那些行為與情緒!

  我腦中出現兩個大字「離家」,原來媽媽在那段時間極想「離家」,她應該是升起了某種強烈的出離心,很想離開這個服務了幾十年的家,去過她想要過的宗教生活,但是她不敢說出來,也不敢去爭取,所以心裡有錯綜福雜的情緒,其中焦慮成分很重,也有所求不能順意的憤怒,因為壓抑,就成了嘮嘮叨叨、聽不懂我說話的模樣,所以當我夜晚跟她睡在一起時,總覺得負面的腦波干擾很重,隱約感覺到她有事要說,但是她又不想說,我天天都難以安睡,以至於睡前都有些焦慮。

  我知道這靈光乍現是真實的,不要懷疑我為何如此確定,因為我是她的女兒,也因為我是女巫我,所以我完全地確定這就是答案。

  當答案出現,原本胡亂盤旋的憂慮化成了一道彩虹,將深深的理解傳送給媽媽,理解中有疼愛,一種女兒對媽媽的愛,也是女人對女人的疼。

  我理解宗教上的出離心無關乎因為匱乏而激發的私慾,不是追求名牌皮包的那種膚淺的渴望,也不是得不到先生愛情的情感飢渴,那是靈魂終極渴求的甦醒,就像身體需要空氣與水,覺醒的靈魂渴求著清靜的修行。我理解母親的渴望,因為我也渴求著出離,盼望沒有家庭的牽絆,渴求著孓然一身的修行生活。

  在那個靈光乍現的當下,我許媽媽一個承諾,「我會幫完成妳的渴望,只要妳想要離家,我幫妳向全家去爭取,妳為這個家付出了一生的青春,已經足夠了,應該開始用所有的生命去追求自己的解脫。」當下的我卸下幾個月來的情緒,帶著輕鬆的心情搭上飛機回家去,一路上也揣摩著如何跟媽媽提起這件她無法啟齒的事情。

  有趣的是,根本不用我說起,回家的第二天晚餐時,我們母女有以下的對話。

  「瀞文啊!現在50歲以下也可以出家,沒有限制35歲了!」

  我吃著飯,心裡想媽媽沒頭沒尾的說起出家,果真給我料中,她這句話背後有個真正的意思:「瀞文啊!你也可以50歲之前出家喔!」還沒再婚前,我們曾經討論過出家的可能性,我想出家的僧團有35歲以下的年齡限制,而且兒子太小不能離手,我就想下輩子大概才可滿此願,心中非常遺憾。

  可是我出家是否,關媽媽什麼事呢?這才是重點。

  我隨意地回答她「香光寺還是35歲啊!你是說佛光山改了嗎?」說完又吃了一口菜!

  「我是聽人家說現在都沒限制年齡了!」我心裡想:「老媽,妳到底要說什麼啊?」嘴上說「妳聽誰說的?有一些小寺院本來就沒限制!」

  「我的朋友說的……」她支支吾吾地,接下來要說重點了!媽媽假裝很隨意地說「佛光山的師父,他們的父母不管幾歲,想要出家,大師都會答應……」

  喔!賓果!答案出來了!原來她說了半天,意思是「女兒啊!如果妳去佛光山出家,我就可以搭便車啦!妳什麼時候要去呀?老媽我在等妳喔!」

  渴望離家追求自我的老媽媽,就像大多數的古代女人一樣,沒有膽子大聲說出自己的願望,不敢放下做了一輩子的家庭服務工作,她怕別人譴責,她怕別人說她不守婦道,連這種解脫大事都以為只能指望兒女的成全,不能光明正大地踏著自己的意願大步地走到自已的夢想境地。

  女人想離家,何其難!

  難在佇立在身外監視把關的人太多,更難的,卻是站在自心的關口前,卻以為自己手上沒有別人批准的通關証,而兀自徘徊著!

  我知道媽媽在過去數十年,一點都沒有自我,也不敢捍衛自我的尊嚴,更遑論追求夢想,她的生命是爸爸臉色下的一小方風景,現在她已經進步很多很多了,但是依舊有個無形的圍籬無法撤下。

  十年前初接觸女性主義時,我會鼓勵老女人小女人都努力衝破那道圍籬,現在的我,不會一廂情願地在旁鼓動,對某些女人而言,有了那道圍籬,她才能覺得安全。徹底拆除圍籬,可能產生讓她無法承受的自由,移動圍籬後所擴張的空間,才是她們需要的!

  媽媽是需要守著那道圍籬,一直以來,她有她的慢速度,我有我的快步伐,我默默地聽她說話,知道了她要什麼?她要的不是真正捨離家庭,她不敢離開,也不能離開,若離開了這個令她又愛又恨的羈絆,她也是無所適從的,她需要的是守著一個希望,等待有一天她認為所有家人都不需要她的時候,她才能放下這一切,才能離家。

  諷刺地是,我這個最不乖順的孩子,竟然成了她的希望。

  我知道不需要再問她是不是想要搬去佛光山住,她只要相信在我的未來中可以圓滿她的希望,那麼她的焦慮就變輕了,她就可以安於現狀,她就可以覺得快樂。毅然決然地離家,也不是老媽要的,守著家,似乎才是安全感的來源。

  女人被認定應該守著家,然而,想離家的女人,何其多呀!

  想離婚的、想追求夢想的、想獨自去旅行的女人、想拿到更高學位的女人…,都是想離家的女人(然而,男人與老人會笑笑說,家務做好、孩子顧好才可以去喲!)這些渴求的主角若是男人,自然會有女人無怨無悔支持他離家去完成這些渴望,若換成追夢者是女人,那麼不應該與不負責任的懷疑與責怪必定堆滿了女人的頭頂,狠狠壓碎了女人的夢想。

  不敢離家的女人,比想離家的女人更多,被打了半死也不敢離婚的、先生不斷外遇也不願放棄婚姻的、放棄自己的才華而一生哀傷的、覺得此生非我願而報憾怨懟的女人,何其多啊!(他們不敢離開這個沒有也罷的家,寧願活得哀傷恐懼,也不願死後連魂魄都將流離失所啊!)

  33歲離婚之前,我一直都是個想離家的女人,更確實地說是我常有一種「女人沒有家」的感覺,婚後更覺得失去了歸屬,非常想離開那個不是我的家的家。

  從小媽媽常說,妳跟妹妹以後都要嫁出去,現在只是暫住於此,以後結婚的家才是永久的家。第一次結婚之後跟公婆同住,他們宣稱我以後就算變成鬼都逃不開他們家祠堂的圍牆,我依舊沒有從此有個家的感覺,只覺得從此我是這個家的永久佣人,而且作了鬼都還是。

  然而,如果婚後依著夫家生活,夫妻之間對於家的感覺必然有極大的落差,前夫一點都不認同我的感覺,即便我努力做好在家的「本分」,公婆仍然不斷用各種理由嫌棄我,急著為我套上婦道的頭箍(在他們的角度是好意要幫助我更快失去自己,才可完全變成他們家的一份子)。

  媽媽也是被「婦道」頭箍套牢的,這頭箍被很多女人當成是最尊貴的皇冠,作為生命價值的證明與炫燿,男人一念起緊箍咒,女人就得乖順,否則就有苦頭等著伺候女人。

  而女巫我願意為家庭付出,但是從來都不願意戴上那頭箍,於是,總是惹惱那些人,而飽受攻擊。

  我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著,女人的命運果真只能如此,我不甘心我的生命就這樣被他人隨意調弄著。於是,離家的慾望越發強烈。

  渴望離家,只是為了追尋一個友善安全的家罷了!

  離婚後,我才開始覺得自己是有個家的女人,終於安居在沒有任何威脅、可以自在生活的家了!我可以笑我的笑,悲我的悲,不必再聽到愚昧老人口中古早的教條,再也不必偷偷回頭看有誰在監視著我,更不必顧忌不友善的家人說了什麼,我終於可以自由發展我的才華,被砍傷的肢體與靈魂得以修復,再度成為完整的我。

  那麼,女人真的想離家嗎?

  不!女人並不想離家,女人想要的只是可以安住身心的家,女人更需要的是能夠離開家庭追求自我,又不愧疚地回家的自由與自在;一旦,家對女人友善了,女人又得到能夠依著自己意志進出家的自由,還有哪個女人需要離家?

 

  *想了解女巫散記開版詞,歡迎到叫錯丈夫的名字

 

(作者為遊戲情緒工作坊帶領人、自由作家,歡迎進入赤道小築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