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毛錢是多少？

張瀞文

　　在溝通中聽不清楚或是聽不懂，要不要問明白？當別人想問明白時，能不能就事論事地回答？或者是當場就想歪了，讓自己即刻出現負面情緒與言行呢？這種事情在家庭、公司，甚至在街頭，似乎是常常發生。

　　星期天早上我到傳統市場買菜，遇見一段耐人尋味的小插曲。

　　傳統市場的菜攤，一攤接一攤，菜色都差不多，我看到一個老闆娘長得滿漂亮的，姿色不太像一般賣菜的女人，約45歲左右的樣子，正在以馬來話跟人聊天，我先問了芋頭的價錢，她用華語回我話，讓我聽出一絲絲火藥味，我心裡想，這年紀的女人常有莫名其妙的情緒，但也不以為意，反正你的情緒跟我沒關係，我拿了一根胡蘿蔔，沒問價錢就給她秤，她的臉色不好看，我只買一根而已，似乎對不起她，她秤完，沒好氣地說說「半毛錢！」

　　我聽了一頭霧水，傻了幾秒鐘，反問我自己「半毛錢是多少馬幣？」我很傻地問她，「半毛錢是多少錢？」

　　她瞪了我一眼，轉過身去，不理我，我覺得很奇怪，你幹嘛不理我，我在問你耶！不然我怎麼付錢，我等了幾秒，就想「半毛錢大概是50cents吧！」就拿一個50cents的銅板給她，她伸手拿了，臉色更加難看，轉身背我，很兇地像是自言自語說了一堆話，「我這些菜都拿很貴的價錢，你要給我這樣我也是無所謂……」

　　我聽她說這些話，更加疑狐，心想，你在搞啥啊？是不是我給錯錢了？心裡想，剛剛問你，你又不講，我看了秤一眼，上面寫0.08Rm，不是8分錢嗎？我更疑惑，我就說：「你說什麼我不懂？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她就更生氣了，「你要給我五毛錢我也無所謂，我認了！這些菜都批得很貴，這個紅蘿蔔很貴的……」她真的很有情緒，我就問她：「是我給錯錢嗎？我剛剛問你，你又不說！」

　　我突然明白了，她以為我是惡性殺價，連殺都不殺就給她五毛錢，我心裡想這女人真可憐，平常一定是常遇到吝嗇小氣的家庭主婦，你今天遇到女巫我，是買東西從不殺價的，特別是買菜，你就是賣貴給我或是算錯，我也是當作捐錢給你。

　　老闆娘變得殺氣騰騰，指著秤說，「明明一公斤＃錢，秤完就是『半毛』，你要給我五毛錢，我也認了！」她似乎想揍我洩憤的樣子，樣子真是可怕。

　　這下我懂了，原來她說的是八毛錢，因為秤顯示的是八分錢，我以為上面的不是我買的價錢，我問，她不講，我就猜囉！半毛是不是就是半塊錢？於是就給她50cents。

　　古晉的華人常把二聲的音，發成四聲，前幾天聽一個孩子說，「他跟我『度』一樣的班！」，其實「度」指的是「讀」；這不是第一次我把「八」聽成「半」，特別是每次我剛從台灣回古晉，一下子不能適應，更容易聽錯，每當我聽錯，別人店家都笑笑說我給錯了，我就傻笑道歉說我聽錯，改快補錢，人家也會問我，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趕緊從皮夾拿出一塊錢給她，我怕太慢了，說不定她會大吼大叫，叫別人來看我欺負她！她拿了一塊錢，轉身去找錢給我，嘴巴還是不停地咒罵我，我很不高興，我拿了零錢時便回她說：「剛才是我聽錯，我問你，什麼是半毛錢？你也不說，我不會去占你這種便宜！我是外地人，有時候會聽錯……」我正在說，老公剛好走過來，把我拉走，沒想到一根紅蘿蔔竟然可以扯這麼多話。

　　上車後，女巫我的專業敏感度讓我忍不住要思考這事件，誤會的起始點似乎是我聽錯，其實不是，因為我有試著去問清楚。日常溝通的口語經常會有失誤，這是難免的，失誤會造成衝突或是嫌隙，起始點卻是偏見，偏見讓一個人不能就事論事，不去釐清事情，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朝負面方向去解釋，徒然發洩情緒，卻不做清楚的說明，不提出直接的要求，也不發出有明確訴求目標的抗議。

　　這個蘿蔔事件的偏見就是，或許老闆娘認為像我這個樣子的客人都要占她便宜（或許我該去照鏡子看看自己像不像喜歡占三毛錢便宜的人），所以我問：「她半毛錢是多少？」她就認為我是故意裝蒜，目的就是要賴錢，所以她就不回我話，開始抱怨與罵人。

　　她說了很多次：「妳不給我，我就認了！」

　　為什麼要認了？！

　　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一個挨打又委屈的位置呢？如果咬牙切齒地說自己「認了」，卻又情緒難消，為什麼要認了？到這地步是誰在欺負你呢？不就是自己欺負自己嗎？

　　難道連「小姐，你給錯了，這紅蘿蔔是『八』毛錢！」同時用手比一個八，都做不到嗎？都說不出口嗎？

　　難道客人少給錢，只能生氣，用指桑罵槐，或是侮辱的方式表達憤怒，不能用有效的方式去拿到應該得到的錢嗎？

　　難道遇到令人不滿意的事情，只能哀怨又憤怒地咒罵著嗎？明明當場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認了？

　　唉，這讓我不禁要去想，到底有多少女人一輩子都在逼自己要「認了」，卻又從來不甘願「認了」，所以就變成一個終日喋喋不休的憤怒女人。

　　這種事情在家庭中也是常發生，瞥見一個眼神，就下了讓自己傷心難過的結論，聽到一句話，問都不問，就作出讓自己默默懷恨10年的解釋，對方無意無心地點了一筆，你就有心有意地把這一筆，劃成一棵大樹，這棵樹若是快樂樹也就罷了，通常被畫出的都是不快樂樹，畫了不快樂樹的人又特別酷愛在不快樂樹下乘涼，享受這棵樹送給他的不快樂。

　　也有人在家庭或是職場，當人家反問一句話，就以為對方是故意在挑釁或是挑剔，心裡其實是不解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卻從不問個清楚，帶著既哀怨又憤怒的情緒，自以為正確地下了比化石還要不朽的結論，從來不曾試著再詳加推敲，用點腦筋往讓自己釋懷或是快樂的方向去找尋答案。

　　遇到像這位賣菜老闆娘的人物，有時有理也說不清楚，因為她已經帶著有色的墨鏡在看世界，帶著扭曲聲音的耳機在過濾聽過的話語，日子難過的是她自己，抱怨多多的也是這種人，孩子假日沒回家，她就認為孩子討厭媽，想像兒子被女友迷惑了，已經拋棄了母親，先生手機打不通，就想先生故意不接電話，大概是討厭我，一定是交了女朋友了！

　　若是能夠在每件不清楚的互動發生的當下，就事論事去解決問題，不莫名其妙地去添加情緒性又自以為正確的解釋，溝通就會變得單純又容易，關係一定是明白又通暢，不經意的誤會一發生，就能夠問清楚之後想明白，在一問一想中笑笑解決問題，日子一定過得輕鬆又自在。

　　好險！我鍥而不捨地想把誤會弄清楚，否則我一走，這位美麗的老闆娘不知道要咒罵我幾天呢？若是結這種惡緣實在是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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