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期女性電子報—女巫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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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狗之死

張瀞文

養狗情史

  上個週末兩天(2007年4月28、29日),女巫親手埋了家裡的狗媽媽COCO與他的兩個孩子YOYO與「黑黑」(台語發音OO),「黑黑」是兒子的,YOYO是我的。

  雖然不若年輕時失狗的傷心欲絕,今早推開後門,沒有一群狗狗爭相舔腳,心底還是湧現許多惆悵,又想起從高中開始,女巫深愛過的狗狗。

  年少的時候一直以為人類是世界上最難在一起的對象,女巫經常想若是能單獨跟心愛的小狗住在無人的深山裡頭,對我來說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大學時代女巫都是跟狗狗睡在一起的,與狗同眠的習慣一直到博美狗球球在爸媽的店門口被偷走才結束。

  因為失去球球,我幾乎哭了半年,每天回家一開家門,沒看到跳來跳去的球球,眼淚就掉個不停,那種心痛比失戀要來的厲害不知道多少倍。

  後來又養一個豆豆,那時已經就業,因為工作太忙疏於照顧牠,牠或許因為太孤單而吃蚊香中毒死亡,又讓我自責許久。 1992年從南非回台,忍不住又去買一隻COKA來養,企圖彌補對球球與豆豆的虧欠,我叫他DIDI。DIDI養了快一年,被前夫的阿媽要去養,我很捨不得,可是看寂寞的老人家那麼喜歡他,就把DIDI讓給阿媽養,心裡想反正遲早也是要過去跟他們住,先讓DIDI過去也好。

  但是DIDI移到他家之後性情就逐漸轉變,行為越來越奇怪,竟然常常咬主人,前夫的阿媽與父親都被牠咬過,最有趣的是前夫的媽媽被她咬最多次而且每次都咬得很深,牠卻從不會咬我,前夫的媽媽經常暗示是我沒把狗教好,我相信DIDI是有靈性的,牠是看不過去而幫我報仇。

重新學習

  去年因為兒子吵著要養狗,考慮了一年,終於答應他。某天傍晚老公帶了四個月的土狗COCO回家,牠是個害羞安靜的小女孩,我心裡出現一些複雜的情感,要如何對待牠?如何去愛牠?才不至於又陷於愛狗的執著中,我也在觀察十多年後的自己對狗狗的情感變遷。以前對狗狗的愛執是因為家庭關係缺乏溫暖溝通、對愛情與人際關係的迷惑與沮喪,以及自小就有強烈似乎被遺棄的孤單感,所以小小的狗狗彌補心裡的缺口,滿足我從小就幻想有小精靈陪伴的渴望。

  十多年後的女巫,身心條件當然與過去不同,養COCO時我把牠當土狗養,基本上牠只有在家睡覺與吃飯,其他時間都自由放養,漸漸長大後發現牠極有個性,一點都不會討好取悅主人,牠不是我們的寵物,更像是家裡的房客,或者是這個家的守衛,也是兒子的老師。

  COCO教兒子很多事情。牠出生在鄉下農場,從不被侷限活動場所,也就是牠是一隻像野狗一樣的家狗,剛到我家時,怕牠跑掉被車撞到,才把它綁起來,牠卻是極愛乾淨,從不在非草地上大小便,晚上兒子就要帶她去公園方便,狗急的COCO並不是被兒子牽著,而是牠牽著兒子往前奔跑,我們都說不知道是誰在蹓誰?每天被狗蹓的時光,讓兒子成為公園小孩注目的焦點,幫助他跨越羞澀,與公園的一群玩耍的孩子成了朋友〈以前他不敢跟他們玩,這些孩子有鄉下孩子的玩勁,讓我家這個都市孩子表現出難以克服障礙!〉

  COCO變成兒子的王牌,傍晚開始有孩子在家門口叫著兒子的名字,喚他出門去玩,大部分的台灣孩子已經沒有這種幸福可以享受了!

  有幾天,兒子牽著COCO去公園不到半小時就回家了,我問他怎麼最近去公園這麼快就回家,我話說完,兒子竟然眼眶泛紅,哭了!他說「公園的小朋友都GAJAW〈馬來話欺負干擾的意思〉COCO,我叫他們不可以,他們都不聽我的…」說完後豆大的眼淚掉個不停,原來他是想保護COCO,所以快點帶牠回家,這小子養了小狗也開始知道要照顧與保護別人了!

  我跟他講:「你喜歡去公園玩嗎?」他點頭,「那你就要想辦法讓COCO不被欺負!這是你的責任,讓小朋友知道這樣欺負狗狗是不對的!」兒子漸漸學會了這些事情,慢慢跳脫獨子比較依賴的個性。

以狗為師

  兒子目睹COCO全部的生產過程,一邊生小狗,一邊就開始餵養已經出生的小狗,那天COCO生完七隻狗狗,已經體力不濟,還是舔屎餵奶忙不停,兒子看了就問我,「COCO晚上還要這樣餵小狗嗎?」,我說「是啊!那是當然的!」,兒子馬上很擔憂地問「那COCO不是不能睡覺了嗎?」,我順勢回他「當然!作媽媽都是這樣辛苦的,以前我養你也是這樣!」那小子聽完就靜默不語若有所思的樣子。

  COCO真是兒子的老師,牠在我家住不到一年似乎是為了幫助兒子成長。COCO也是盡責的媽媽,把7隻小狗餵得肥嘟嘟,自己瘦到皮包骨,小狗很健康,不到一個月就長好牙,會吃飯、肉與骨頭,看得也是媽媽的我很心疼,破例親自去買肉燉肉給他吃(女巫吃素),COCO對孩子的照顧,啟發兒子對狗兒的責任感,每天回家不必提醒就先去餵狗狗。

  說真的,對COCO我有很多感激。

  COCO兩個星期之前,就被自己來我家住的流浪公狗傳染而生病,我老公幫COCO打針吃藥後,看牠似乎好了,怎知在上週二5隻小狗送人之後,牠就怪怪的,白天不回家,尾巴低垂,無精打采。

  週三小狗明顯生病時,COCO看起來還好好的,週四傍晚牠竟然爬不上他睡覺的沙發,我才緊急帶他去醫院,出門時根本走不進出門用的狗籠,醫生一看就說牠沒救了,建議安樂死,讓牠輕鬆離開,不然牠會抽筋到死亡,我抱著「黑黑」,很不甘願地反覆問醫生真的沒救嗎?醫生只是苦笑搖頭,兒子在哭泣,黑黑像是也懂,不斷掙扎,要掙脫我的懷抱。

  我把籠子門打開,COCO掙扎著要出來,但是很難站起來,我跟牠說告別的話,把小狗抱下來給牠看的時候,我聽到他說:「我不要死!不要死!」當我聽到牠心意的同時,牠竟然一口氣走出籠子,然後用四隻腳站了起來,表現出很強的求生意志,或許牠不願意死在醫院,不願意讓醫院處理牠的遺體吧?我跟我的朋友看到牠求生這麼強烈,更加不忍心讓牠安樂死,我就跟醫生說:「三隻都給牠們打治療的針,不論是死是活,讓我帶回去照顧!」

生死抉擇

  當晚COCO回到家,還是站不起來,已經一天沒吃東西的牠,卻表現出努力吃飯的樣子,看了心酸,我鼓勵牠要加油,餵牠吃蛋汁,他很努力吃了一些又跌倒在地,過一會竟然又跌跌撞撞跑出去外面。

  週五一早看牠睡在門口,天亮後又不見了,整天都不見人影,有時看到牠,叫牠回家卻不理我,人家說好狗不死在主人家中,我在想COCO是不是要應驗這句話呢?

  週五我不斷在給牠們安樂死,或者不論死活讓牠們自然死亡中擺盪不休,無法決定,說實在的,我沒辦法去決定一個尚未死亡的生命,讓牠提早死亡。

  傍晚發現COCO回到家躺在地上不斷抽筋,餵牠吃藥、喝蛋汁都流了出來,牠把孩子夾在脖子下面,小狗也在抽筋也不斷哀嚎,COCO卻連叫都不叫一聲,耐痛的樣子就像牠生孩子一樣,吭都不吭一聲。

  但是小狗都還能吃流質食物,我一直抱著一線希望,至少YOYO會有救,或許比較嚴重的「黑黑」也會有救。

  那天夜裡,古晉下很大的雷雨,半夜我被雷電驚醒,持續的雷電大到家裡斷電,四點多時我又睡著,做了一個夢,我在房間睡覺,突然醒來發現地上睡一個人像是小孩的人,身上也蓋著被子,我起身查看,我說「COCO你怎麼跑到我房間睡覺?」我覺得不解,並沒有生氣,我家的狗狗是不准進屋子的。COCO就站起來,很高興地說:「對啊!你看我現在有咕咕叫了喔!」(這裡的孩子說小雞雞是咕咕叫)我覺得可愛,就問他:「是真的嗎?」,他說「是啊!你看!」說著就把褲子前面拉下來,哇!我真的看到一個小小的咕咕叫!然後我就醒了,又迷迷糊糊繼續睡著。

  第二天是週六,一早打開大門就看到COCO四肢僵直雙眼緊閉過世了,吐了一地的血與排泄物,「黑黑」不見了。我讓兒子照顧YOYO,把COCO移到紙箱中,先清理髒污,一邊平衡心情,然後就拿著鋤頭去後院挖洞,準備埋牠。

  當我費力地挖地時,牠跟我說話,「媽咪,謝謝你,我已經自己挖好洞了,你不用挖了!」我這才想起牠生完孩子不到一個月就開始在前院旁邊挖洞,有一天被我發現牠把「黑黑」咬到某一個洞裡,還被我罵,我以為牠因為生太多奶水不足,要活埋小狗。

  我走過去一看,在不同的植物底下各有三個洞,一大兩小,然後發現「黑黑」躺在洞附近的沒有水的排水溝裡,全身溼透,不再抽筋,只有輕微呼吸,不懂昨夜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黑黑」竟然能走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趕緊叫兒子用毛巾包著「黑黑」,放在太陽下面,先給他取暖,我繼續處理COCO,但是心裡想或許等下又要埋「黑黑」。   大致處理完COCO,送兒子練跆拳道,再去買土,完全埋好COCO後,竟然發現「黑黑」移位到花盆後面後躲太陽,害我高興了一下,而且還能喝下一些牛奶,我又趕著去接兒子下課,再送他去上英文課,下午我把「黑黑」洗香香澡,用布托著,放在佛堂門口,放阿彌陀佛給他聽,牠依舊淺淺呼吸,看起來不痛苦,不知道何時要斷氣,也不知道會不會好轉。

  YOYO開始很焦慮,在院子與家裡跑來跑去,一直哀嚎,想要跳上我的身上抱抱,像是要找媽媽,我跟他說媽媽死了,牠就一直鑽來鑽去。牠不抽筋時,就把頭靠在「黑黑」脖子上,發生哀嚎的聲音。

墜落

  我的心被小狗的情緒鑽了一個小洞。

  晚上我跟兒子陪著「黑黑」,跟牠說話,YOYO還是哭,一直要靠近哥哥,我跟「黑黑」說:「你要放下執著,離開這個生病的肉身,昨天已經為你與YOYO皈依三寶,希望你來世不要再淪入畜生道。你出生在我家不到兩個月,我們都很愛你,謝謝你陪我們度過這40幾天。」當我跟牠說話,牠的呼吸會比較快,嘴巴會蠕動,輪到兒子跟牠說話時也是,我打電話讓老公也跟牠道別,牠聽到我先生的聲音也是出現這樣的反應。

  同時,看起來一直可能好轉的YOYO,開始口吐白沫。

  但是當我引導「黑黑」觀想前面有光,往光的方向走時,「黑黑」說牠看不到光,我知道這孩子依舊執著肉身不願意往生,只有等到牠的身體完全失去功能了。

  當夜3點半,牠來跟我道別,顯現出深刻的眷戀,讓我全身寒毛豎起,一陣子無法入睡。

  這幾天獨自陪伴小狗臨終,使我耗費很多能量,比上課還要累,特別是週五下午輪流抱著兩個哀嚎的小生命,尤其是反反覆覆無法決定是不是給牠們安樂死,更讓我心力交瘁。

  早上,如意料中的,「黑黑」離世了,YOYO已經幾乎不能站,我下了一個最不願意下的決定,帶YOYO去打針,讓牠平靜離去,不要讓牠痛到死去,我跟牠告別,希望牠好走,本來是以為牠們可以陪著兒子一起長大,等到牠們倆10歲大,兒子也已經20歲了,然而,生老病死總是不在人的意料中轉動無常的齒輪,YOYO的眼神告訴我牠知道牠病重,但是還是希望自己不要死,誰都眷戀生命啊!

  我埋葬YOYO,聽到牠跟我道謝,心有一點酸,也有一點暖。

  啦哩呱啦說了這麼多,今天女巫不像寫文章,而是在告白,一周之內埋了三隻狗狗的故事說完了,我又有點想去抱二隻小小狗回家養了!

 

*想了解女巫散記開版詞,歡迎到叫錯丈夫的名字

 

(作者為身心靈整合治療團體領導人、自由作家,歡迎到四月女巫的赤道小築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