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生悶氣的老人家

張瀞文

　　厚德是一個喪偶的老伯，女巫常在傍晚的公園看見他一個人悶悶地坐著，眉頭因為經常緊蹙著而有著深深的溝痕，說他悶悶地，也不盡然，比較貼切地說法是好像正在想著某件令他很生氣的事情。那慍怒又孤寂的身影讓我留意到他，可能是接收到我的眼神關注，某一天老伯竟然主動跟我點頭打招呼，給我一個不是很像微笑的微笑。

　　我回報的微笑與問候讓他對一個陌生人打開了話匣子，開始對我透露他的家務事，先說起他兒子的不肖，再說著媳婦的懶惰，女兒又是如何的不懂事，接著說自己已經過世的老伴又如何的不對，才會把兒女教成這麼差勁……。

　　老先生說著這些抱怨話語的方式，讓我無法有任何接口的機會，只能用耳朵靜靜地聽。我的眼睛注意著玩樂的兒子，聽著聽著不禁同情起他的孩子與過世的老妻。這是個多麼難相處的老人家啊！我很懷疑自己有沒有能耐跟他同住一個屋簷下。

　　有一次，在他冗長抱怨的間隙中，我問了他一句話，「你有沒有跟兒女講過你的這些不滿呢？」

　　老伯愣了一下，大聲告訴我：「這還要跟他們講喔！做人家的嗣小（台語，晚輩之意），自己要知道啊！沒孝順沒良心的孩子，才要老的講出來！」這一聽，我傻住了，他接著說：「他們要是沒順我的意，阮就不跟他們講話，叫我幾次爸爸，我都不會去應他們，連孫子叫我也是一樣，這樣他們就會怕我。如果孩子孫子不怕我，就不會孝順我啦，若是他們不怕我，就給丟下我一個人讓我自己住，或是送我去住養老院，那時候，我就是孤單老人，就可憐囉！」

　　「你感覺他們有很怕你嗎？」我很小心地問他。

　　「當然，一定是有，最近他們又讓我不順心，我已經3天都不理他們啊！媳婦叫我的次數，比平常更多遍哩！」老伯用很得意的語氣說。

　　老伯對於孝順的邏輯令我迷惑。

　　讓女巫來做個推論，長輩都希望子女孝順，老伯也是，他也很怕被遺棄，怕孤寂一個人終老。他為什麼這麼怕被遺棄呢？或許他的家庭就像標準的華人家庭，數十年都是男主外女主內，數十年過後，主外的男人疏離於家庭關係中，使得他老年回歸家庭之後變得與家人格格不入，這種疏離狀態讓老爸爸產生很強烈的不安全感，好像自已在家裡只是個客人，太太才是家庭中真正的核心人物。

　　當太太過世之後，缺少了太太作為與孩子之間的溝通橋樑，讓他心底極端害怕子女會嫌棄他，甚至因此不要老爸爸，因為老爸爸心裡明白自己與孩子並不親近。

　　至於要讓孩子怕他，才會孝順，這樣的思維，是來自華人的嚴父邏輯，一個嚴厲不茍言笑的父親才鎮得住一家子的安定與服從。如果孩子在這個邏輯下孝敬父親，並不是因為愛爸爸而喜歡親近爸爸，而是因為恐懼而強迫自己做應該做的孝順，孩子並不享受與父親的相處，這樣的孝順是否真的會讓老父親覺得欣慰而甜美呢？

　　小時候我們多少懼怕父母，懼怕中也包含著景仰，那是因為我們很小，在心靈、生活與經濟上都必須全然依賴父母。當一個人已經長大，不再需要依賴父母而存活時（除非是父母財大勢大，孩子等著分財產），對父母的畏懼會帶來真心的承歡膝下嗎？老伯操作畏懼令孩子孝順，我推想孩子對父親的景仰一定會逐漸被磨掉，孝順將成為自我強迫的例行公事。

　　這個似是而非的邏輯似乎經常存在於華人父親的行為與思考模式中，甚至於對自己的妻子也是有類似的態度，用凶巴巴的態度來維繫自己的家庭地位，這樣的邏輯最後都成了破壞關係的暗器，可是很多男人依舊是樂此不疲。

　　需求與想法不願意明說，用孩子猜中自己要什麼的次數來測驗他們的孝順指數，這又是另一個折磨人的招式。

　　自己的心意屢次沒被猜中，就開始怪罪對方。當老爸爸原本就與孩子不夠親近，子女實在是不太了解他，他又愛玩猜猜看遊戲，孩子的孝順也經常沒有辦法孝順到爸爸的心坎裡，又累積了關係中的情緒與心結。

　　女巫在回家的路上，開始勾勒著他們的家庭生活，老爸爸用自己的情緒來操弄子女，用負面的言行模式來尋求子女的注意與關愛，兒子可能已經習慣而裝聾作啞，或者忍無可忍而迴避甚至忤逆父親，媳婦夾在中間用盡心思百般討好公公，戰戰兢兢地生活唯恐做錯什麼又觸怒公公，家中的氣氛詭異無常，孫子從小學會看大人臉色，從不把話說清楚又怒目威嚴的爺爺可能就把孫子當作是與兒、媳作戰的戰場。

　　孝順這個字眼，變成老爸爸的戰利品，贏了，就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如果沒有贏得預期的對待，就用自己的情緒去勒索子女，為了要贏得子女的孝順，老伯真是費盡心思啊！孝順應該是輕鬆與心怡的狀態下來享有，不應該是用戰鬥方式來贏得的，這樣得到的孝順真的能讓老伯的晚年安穩而欣悅嗎？

　　女巫想下次遇見老伯時，鼓勵他說出自己的情緒與想法，也鼓勵他對兒子、媳婦與孫子表達關心。當然不是用罵與囉唆來表達，而是用正向的言語與態度來表達關心，像這樣的傳統老男人是很不容易對人表達關心，不容易用正面的態度與家人互動，一個不能用正面態度對人表達關心的人也很難得到別人貼心的關懷，因為他與別人的互動總是缺乏某種撫慰人心的溫度，希望女巫以一個外人的立場說的話能讓他聽得進去，衷心期盼他可以慢慢變成一個快樂的阿公。

＊想了解女巫散記開版詞，歡迎到叫錯丈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