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厲的母親與嚴厲的兒子

張瀞文

　　楊媽媽原本身體硬朗個性活潑，因為一次在浴室滑倒骨折而身體機能大大衰退，這半年多幾乎不能像往常一樣自己出門去買菜，更不要說自己搭公車去找朋友，整天悶在家裡，而且大部分的生活細節都得靠媳婦與兒子的協助，讓楊媽媽覺得越活越沒有自尊，簡直就變成老廢物。

　　楊媽媽不只是身體衰弱了，她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腦筋好像也有明顯的退化，她心裡想：「我真是不中用了！」，嘴裡常常念著自己是老廢物，念著念著就哭了。

　　然而，更讓楊媽媽傷心又生氣的是兒子福山的態度。每當楊媽媽因為記憶力衰退而遺漏了什麼，福山跟媽媽講話的方式就像在教訓小孩子一樣，甚至會用嚴厲的態度祭出處罰來糾正老媽媽所犯下的錯誤，雖然兒子口口聲聲是為媽媽好，卻讓楊媽媽的自尊心非常地受傷。

　　楊媽媽一直以自己是個嚴厲又能幹的母親而自豪。幾個孩子中，她認為福山是最孝順的，小時候做錯事處罰他，從不敢抗拒，也不常犯錯，平常沉默寡言，但是對母親的任何指示都言聽計從，連交女朋友都事先徵求母親同意，媽媽喜歡的他才去交往。

　　福山是她最引以為豪的孩子，早就認定以後老了跟他住准能享老福。現在楊媽媽卻懷疑自己錯了。當她生起氣來想罵他不孝子時，卻擔心起自己惹惱兒子而被遺棄。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一天天衰老，只能不甘願地做個無聲的老人，靜靜地看著兒孫們進進出出。有一天，她發現兒子正在處罰孫子，她突然替孫子感到非常難過，只不過是偷吃了一口巧克力，為何一定要處罰他呢？他才6歲。難道大人不會忍不住偷吃了不該吃的食物嗎？老媽媽心裡想著，但是不敢多說話，孫子因為偷吃又不願意承認，已經被加重處罰，若是自己多嘴，一定也會被福山數落一頓，不但不能幫到孫子，還會害到自己，搞不好害孫子受罰更重。

　　她偷偷落淚，替不被原諒又不敢哭出聲的孫兒留下傷心又疑惑的眼淚，孫子一定在心裡問著：「為什麼我不被爸爸原諒呢？不過是一塊巧克力！」楊媽媽則是問自己：「為什麼兒子也不肯原諒我老年的無能？為何他總是用責罵與處罰來糾正身邊的人？」

　　楊媽媽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也從未原諒過孩子的過錯，一旦犯錯必定嚴加處罰。福山小時候曾經有一次因偷吃糖果而說謊被媽媽抓到，模範兒子說謊讓她震怒，馬上就懷疑兒子不是第一次偷偷做不被允許的事情，狠狠賞了一頓鞭打，以讓他在未來永不再犯錯。

　　她從沒想過自己對孩子的管教方式已經剝奪了身為一個小孩子大部分的生活樂趣，福山為了滿足小小的慾望而必須欺騙媽媽，早懂得利用媽媽的信任，在嚴格的夾縫中滿足諸多小孩的慾望，說謊只是為了求生存而已。

　　老去的母親竟然在恍惚中，看見現在兒子與過去的自己成了疊影，現在的福山成了過去的自己，而現在老去的自己卻站在過去福山的位置上，一股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感覺到幼年兒子的委屈，也感受到老年自己的委屈。

　　「這是不是就是因果循環呢？」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這樣管教她的，她也以自己的循規蹈矩、自我節制而自豪，深信小時候給孩子自由，就是害了孩子，一犯錯就給予嚴厲的指責與處罰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一次就要讓孩子懼怕而能嚴格約束自己的慾望，乖順如小狗的孩子就是天賜的好孩子。

　　楊媽媽喃喃地說「我以前是不是錯了？兒子竟然用我管教他的方式來孝順我？這是我的錯嗎？」

　　當媽媽以嚴厲的管教與處罰來完成對孩子的疼愛，這個孩子就會以為凡是愛的表現都應該包含責罵與批評，當他把女朋友當作是生命中重要的人時，就在不知不覺中用媽媽管教他的模式來與女朋友互動，很自然地在戀愛中以某種較高階的姿態去教訓、責罵、數落女朋友。

　　同樣的，當他成為父親，也是自動以此模式來愛他的孩子，最後，當媽媽老了，變成如同一個孩子一樣需要兒子的悉心照顧的時候，兒子對媽媽表達愛的方式就是媽媽過去對兒子表達愛的方式。

　　媽媽過去若是用耐心與包容來愛著孩子，等有一天媽媽老了，不能動了，孩子也是用耐心與愛語來照顧媽媽，因為這孩子只從媽媽那裡學習過用愛語與耐心來表達愛，若是這個媽媽從不知道用軟言愛語來關愛孩子，等到那天，照顧的角色對調的時候，這孩子也只會用從媽媽那裡學來的嚴厲與處罰來對媽媽表達孝順的心意。

　　這就是家族中代代傳承的行為模式，深深影響著性格、學業、婚姻、事業，若能夠在當下這一代去修正，家族的傳承將越來越趨向正面，所謂的家業興旺就在這個介面顯現著。

＊想了解女巫散記開版詞，歡迎到叫錯丈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