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佛教善女人

張瀞文

　　一個對我影響甚深的女人，10月11日清晨過世了！乾媽享年不到70歲，想不到癌症這麼快就帶她離開塵世！

　　這是我第一次嚐到人在海外，親人卻過世，無緣送終的微妙滋味。雖然佛法的薰習讓我對死亡不是非常執著，卻難免傷懷，當回想起她的一生，已經經歷過種種人生挑戰的我，還是不免要替她喝采。

　　她一直不是一個普通的媽媽，三十多歲時，乾爹因長期吸毒，死在監獄，她變寡婦與單親媽媽，帶著三個孩子在貧窮困頓中求生存。

　　當時我小學一年級，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場葬禮，看到移棺時乾媽緊抓著棺木的一端嚎啕大哭，不經世事的我直覺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那不是不捨，是控訴，她拍著棺木控訴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就這樣一走了之，棄他們母子四人於不顧。那樣的場景深深印在我腦海裡，三十年都忘不了。

　　乾爹在過世之前，已經染毒癮一段時間，把一個好工作與家產敗到光，乾媽早就必須打零工賺錢養家。身為長女的乾媽，婚前要照顧弟妹與外公的工廠，所以早早被迫輟學，連小學都沒畢業，乾爹過世後，富裕的婆家將他們驅逐家門，宣稱都是娶到她這個剋夫的女人，她的乖兒子才會變壞，才會早死，這是華人社會大多數喪夫女人必背的罪名。

　　幾年前我困在惡質婚姻中痛苦不堪的時候，總想著乾媽那時是怎麼度過的？一個沒有謀生技能無學歷的女人，當時又無任何社會福利資源，她都可以撐過去，把三個孩子養大，我為什麼不能？我比她有更多優勢，而且只生了一個孩子，有什麼好自怨自艾的？想著她年輕時工作的身影（有時會跟著她去旅社做清潔工作），我就有了信心。

　　為了表達我對她的孝心，也為了安慰自己，我在家裡佛堂替她擺上靈位，早晚做功課迴向給他，第一天原本很傷痛，整天昏昏沉沉，間斷哭泣，等她的靈體聚合，我就跟她接上了線，與她說話，感應她的心情與靈體狀態，知道乾媽並沒有太執著，我媽媽說她往生前還是希望好起來，為了就是可以去普門寺拜佛、做義工，往生後乾媽說，死了之後，也不錯，身體不再痛苦，很容易見到佛，聽佛說法，她還是遺憾自己太晚學佛了，乾媽說下輩子要早點學佛，一個正信的佛教徒，往生之後唸唸中依舊充滿佛菩薩，今天早上我問她要吃什麼，她說覺得對飲食不執著也不需要了，我知道了很替她高興。

　　她唯一的牽掛還是正關在看守所的表姊，因為無奈傷心，所以乾媽往生前不想見女兒最後一面，往生後的第四、第五天，她的靈體變得非常沉重難過，我感應到她對表姊的掛念，所以請台灣的媽媽去給她擲筊，問她要不要表哥去保釋表姊出來送她最後一程，連續二次都得正筊。

　　原本計畫10月回台後，就直接帶她回馬看我的新家，沒想到身體已經敗壞死亡，卻以靈體的方式來到我家。與乾媽有穿梭靈界的溝通之後，我的傷痛就逐漸平復，也了解到一個持戒莊嚴的佛教徒在往生後的境界與一般人不同（2001年我阿媽往生時，靈體的情緒非常混亂，驚恐萬分不斷哭泣，都靠我給她心理輔導而逐漸穩定），更加強我對經書裡佛陀教誨的信心，乾媽往生後又給我上了一課。

　　剛好這個月我重複看了《佛陀的女兒》，是一本記載南傳佛教大修行人蒂帕嬤的修證故事，她是個現世開悟的行者，並未出家，出生於孟加拉東部，12歲出嫁，離開家鄉與先生居住於緬甸，20年的不孕，讓她承受極大的恥辱與壓力，接著10年之中又經歷喪子喪夫的傷痛（註：之後順利懷孕生下二子，長子卻因病早逝），最後僅僅能夠抱著年幼女兒，拖著極度病痛的身體，握著丈夫的照片不斷哭泣。

　　她說：「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該做些什麼，或是如何謀生。我根本一無所有，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這似乎是所有乍然單親的女人唯一的獨白。

　　蒂帕嬤覺得自己快死了，內心極度沮喪又面臨生死關頭，女兒如此幼小，他知道若不再做點什麼事情，就要死於絕望心死了，當她自問：「我死了之後，能帶走什麼？」發現連她的首飾、女兒、沙麗一樣都帶不走，她想在或許能在禪修中心找到死後可以帶走的東西！於是捨去一切擁有，將女兒寄養在鄰居家，去了禪修中心，她想反正我要死了，不如死在禪修中心吧！

　　就這樣開啟她開悟的道途，開悟之後，她開始教導終日操持家務的家庭主婦禪修，一個個奇蹟不斷的發生，之後因戰爭熾熱，她回到印度，西方弟子聞聲而來受教，一生到她往生。

　　說了蒂帕嬤的故事，只是想說蒂帕嬤給我極大的鼓舞，當初我開始禪修也是覺得自己好像時日無多，生不如死，但是孩子還小，激起我求生與探求生命痛苦根源的欲求，因此認真做了佛的弟子，在修行中獲得無上的利益與安樂。蒂帕嬤讓我知道在家女眾也可以現世開悟，所以只要我用功就會有希望，開悟後可以利益更多人，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只是開悟罷了！

　　蒂帕嬤讓我知道佛的教誨可以在現世成就，乾媽的往生讓我確信成為佛弟子的功德不只可以印證現世的身心傾安的福報，還可以延續到中陰身的輕安自在，更可延續生生世世，讓我們再來這個娑婆世界成就菩薩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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