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族筆記
關於失業
文/劉進興（作者為本會理事）
一位會寫詩的工人說，「工作的時候，我是一頭獅子！」可是聽到被裁員的消息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身體裏面都被抽乾，空空洞洞，一股寒流沿著脊髓穿透全身」。
新生事物
失業這種現象是個新生事物，正慢慢地滲入我們的生活中。
從前那有什麼失業？只聽說過有人跟頭家吵架被炒魷魚，或者因為經常摸魚被老闆瞄準雞頭走路的。但這些都是偶發事件，很難被稱為一種「現象」。尤其從六十年代工業起飛開始，台灣經濟像迎著風的紙鳶，隨著世界市場扶搖直上。經濟繁榮時，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失業是什麼？很少人知道。
一直要到七十年代石油危機，全世界資本主義都踢到了石頭，台灣這隻大風箏也來個大俯衝，成長停滯，出口減弱，台灣人才第一次體會失業率躍升的滋味。
進入八十年代，隨著歐美的不景氣，台灣的失業率雖然起起伏伏，長期的趨勢卻是步步爬升。1985年十月中旬的時報雜誌有一個「我失業了」的專題報導，指出數十萬人賦閒在家，無事可作，失業在台灣真正蔚為一種現象了。
到了九十年代，失業率月月創新高，官方的統計幾乎已達百分之三，即二十八萬人。可是，很多人寧可擺地攤，在家裡蹲，也不肯承認自己是失業者，在統計數字上就顯現不出來。如果加上這些隱藏性的失業者，學者估計真正的失業率高達百分之七、八。
當失業如此普遍時，我們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嗎？
失業的感覺
失業的感覺是怎麼樣呢？
一位會寫詩的工人說，「工作的時候，我是一頭獅子！」可是聽到被裁員的消息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身體裏面都被抽乾，空空洞洞，一股寒流沿著脊髓穿透全身」。
十七年前我還在美國工作時，「有幸」遇到不景氣，也失業了半年多。由於有失業保險金可以領，經濟上倒還不成問題，自信動搖才是真正的危機。剛失業的時候，總以為下禮拜馬上可以找到工作。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求職信一封一封地退回，這才開始緊張。難道，這個社會不需要我了嗎？當時的心裡不免這樣懷疑。失業的人，失去的不只是職業，更嚴重的是失去了與世界的聯繫，失去了對自己的信心。
我認識一位染整工人，為了組織工會不惜與老闆對抗。老闆逮到機會將他裁員。平常信心滿滿的他，失業了竟然不敢讓太太知道，每天還是帶著便當去「上班」，在公園呆坐到黃昏才回家，這樣過了幾個禮拜才被發現。
我常試著猜想，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漫漫一整天究竟在想什麼？早晨的陽光和枝頭跳躍的小鳥，大概會激起他一點希望吧？可是，每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公園，都會讓他緊張，趕快將臉別開怕被發現。這樣的戒嚴狀態使他到了中午就已疲憊不堪。吃過便當後躺在椅子上打瞌睡，暫時失去知覺也許是個小小的幸福。醒來後腦海裡浮現兒子可愛的臉龐，擔心他吵著要買新球鞋時，不知如何回答而心頭發痛，因此更加痛恨無情的老闆。兩眼因為望向那無垠無際的天空，而逐漸失去焦點與光芒。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夕陽已經西斜，總算可以「下班」了吧？
失業跟失戀一樣。不曾經過的人，無法體會那種搥心刺骨穿腸透背的感覺。
是誰丟臉？
失業跟失戀一樣。平常再理智的人，一旦身陷其中，也要喪失理性分析的能力，不是驚慌失措，就是自怨自責。
失業者往往誤以為失業是一個罪過。我就有位朋友失業時，因為我請別人幫他留意求職機會，竟然怪我多嘴讓他丟臉。其實，應該丟臉的不是他。
如果，今天你是盜用公款被解雇，當然應該臉紅。可是，裁員解雇不外分成「景氣性失業」，或「結構性失業」兩種。景氣性失業是資本主義在打擺子，老闆因為市場萎縮，訂單不夠而減產裁員。如果要追究責任，恐怕要怪老闆決策錯誤，才會被淘汰吧。至於結構性失業則是因為調整產業結構，夕陽產業要下山，老闆要將紡織廠換成電腦廠而關廠裁員。那也是因為政府的職業訓練與就業輔導作得不好，才使得員工無法迅速轉業。
兩種情況都不是員工的錯，應該感到丟臉的是老闆跟政府，而不是員工。
李白杜甫所不知道的政治經濟學
在失業期間，我研究出一套失業問題的政治經濟學。
原來，景氣循環的祕密是：繁榮時期，資本家為了追求更大的利潤，一窩蜂地投資擴大生產，結果產品過剩超過了需求，粥多僧少沒有人買，價格下跌，資本家一看利潤不夠乃開始裁員減產（例如，最近的葡式蛋塔與半導體），員工失業回家吃自己，這就是不景氣階段。減產到了一定程度，又供不應求了，價格開始回升，那些荷延殘喘的勞工才又回來工作，開始了一個新的循環周期。
所以，現代的經濟危機與李白杜甫時代完全相反。杜甫描寫的「路有凍死骨」，是因為生產不足而餓死的，現在的失業卻是生產過剩造成的。
有些人以為失業者是因為不努力工作才失業，因此反對發失業補助金，怕他們會變懶惰。其實，現代失業者正是因為太努力，造成生產過剩，反而導致自己的失業。太努力才失業。多麼諷刺的辯證法啊！
失業獎金
沿著這種顛倒的邏輯去思考，就可推出令人吃驚的結論。
由於失業問題是因為生產過剩，工廠減產，沒有工作機會而引起的，與努力不努力根本無關。如果社會上本來有一百萬個工作，因為不景氣而減產百分之十，只剩下九十萬份職位，其他十萬個人就必須賦閒在家，等待存貨降低到一定程度，經濟開始復甦時，就業機會才可能增加。
既然不景氣時，就業機會就只有那麼多。一個人拚命找到事了，其實只是將另外一個人從船上擠下海而已，社會上還是會有那麼多人失業。
更進一步講，正就是因為這十萬個失業者肯失業而「不去努力找事」，社會生產量才能降低，存貨減少了經濟才能恢復；如果這十萬人堅持繼續工作，生產量居高不下，產品愈來愈過剩，危機恐怕會拖得更久。
不景氣的時候，政客與老闆們其實都「需要」我們失業，卻又怪我們不努力找事，在失業保險金發放辦法上重重設限，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可見，失業者的功勞很大。有一位社會學者說得好：「一個人就業的時候，對社會的貢獻就是工作；失業的時候，對社會貢獻就是找不到工作」。
因此，失業者不但不應該覺得丟臉，還應該接受獎勵。失業保險金絕對不是什麼救濟金，而應該是一種獎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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