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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鰻魚變成大鯨魚II

潘芸萍 著  本文轉載自《阿母的故事》

  【新娘索討首飾不成】

  結婚當天,母親化了淡菕A穿上白紗禮服,坐在家中等待迎娶的當兒,她驀然想起:「養母在福州臨分別時,不是交給伯母一包首飾,交待說等我結婚,給我當嫁菄熄隉H那包首飾呢?我應該去向伯母討回來,帶著首飾嫁過去,婆婆也許就不會那麼討厭我了!」

  主意既定,母親急忙向伯母索要首飾。沒想到,伯母竟然完全不認帳,還裝糊塗說:「首飾?什麼首飾?」母親急切將福州離別當晚的事敘述一遍,期盼能喚醒伯母的記憶,不料,伯母仍然冷冷的說:「告訴妳沒有就是沒有,即使有,妳這幾年住我吃我,也早就花光了,哪還有什麼剩的給妳當嫁妝?」

  「不可能,不可能,那一包首飾很多的啊!」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我不管,我一定要,今天你如果不把首飾還給我,我就不嫁!」

  「嫁不嫁是妳自己的事,於我何干?!」

  說完,伯母「呯!」一聲甩門出去了,留下母親一人在屋內哭腫了眼,也哭花了菕C

  此時,父親的禮車已來到門外,卻是久久不見新娘出來,不耐久候的父親走進屋內,立即感到氣氛迥異,又聽到內室傳來啜泣聲,便推門入內。見母親哭得淒切,問明原委之後,父親臉色一沉,十分堅定果決的說:「算了,不管有或沒有,我們都不要了,以後,我再一個一個買給妳!」

  說完,拉著滿臉淚痕的新娘子,頭也不回的登上禮車,展開屬於他倆的嶄新生活。

  【新婚生活甜中帶苦】

  新婚生活雖是甜蜜的,但因婆婆的「不悅納」始終如重擔壓在母親心頭,母親必須更勤勞、更謹慎、更小心翼翼,才能讓日子平靜無波安然度過。

  我們常用「有緣無緣」形容人與人相處的融洽與否,祖母和母親,似乎就是屬於「無緣」的一種,從婚前的不悅、拒絕到婚後的冷漠、敵對,一直到了兒孫滿堂的現今,他倆中間還是擋著一堵無形的高牆,無法達到水乳交融的「一家人」境界。

  由於父親是一名郵差,公家配給的宿舍狹小擁擠,對於新婚的夫妻尚稱適中,但在孩子接二連三出世之後,就益顯擁塞了。母親從民國四十四年開始,以二年一個的速度,連續生了六個孩子,在經濟並不寬裕的當時,要餵飽這麼多張嘴,真是需要智慧的。

  【生活的智慧】

  民國五十年間,幸運的父親抽籤抽中一間位於基隆中正公園附近郵政新村內的宿舍,新村內有四、五十戶人家,除了少數幾戶外省人以外,絕大多數都是本省人,母親一口熟溜的台語,就是這段期間學的。我們幾個兄弟姊妹的童年,也多是在基隆郵政新村,以及當時還很荒涼的中正公園內度過。

  平時在家中,因祖母和父親以福州話交談,母親也努力學習福州話,因此我們自幼就聽慣了人稱最聲佶難懂的福州話,但因父母跟我們以國語交談,所以落得個「只會聽不會講」的結果。不過,因周遭環境都是講台語,所以直到現在,我們的台語也都還說得上口。

  在郵政新村中,雖然父親收入微薄,但蕙質蘭心的母親從不讓我們顯出寒酸窮苦的模樣。為了讓我們穿得體面,她在懷老三的時候,挺個大肚子去學裁縫,只學習二、三個月,就懂得裁製洋裝、襯衫、短褲、長褲、手藝精巧得令人嘆服。

  為節省買布料的錢,母親就將自己老舊不穿的衣物拿來修改,經過她巧手一變,轉換成我和姊姊身上俏麗可愛的小洋裝、蓬蓬裙,如果還有餘布,她也會應我們的要求縫製一朵色澤鮮麗的花兒,或振翅欲飛的蝴蝶,每回我穿著母親縫製的衣裳,總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

  在吃食方面,就更需要智慧來經營了。由於家中食指浩繁,父親收入有限,母親便選擇快休市的時間去買菜,一來因為快要收攤,價錢會比較低廉,二因可向販子們索要切除的魚頭、魚尾,或剝掉的外層菜葉子而不致被熟人撞見。

  母親說,她生了老四之後,因奶水不足又無力購買奶粉,孩子整天啼哭讓她十分難過,根據往常經驗,她知道自己吃了魚湯之後就會出奶,於是躲著父親、祖母,一個人偷偷到市場跟魚販要來丟棄一旁的魚頭、魚尾,回家熬湯喝,這才解決奶水不足的問題。

  這件事,為顧及父親的顏面,母親到了最近才說出來。

  郵政新村內省籍多樣化的鄰居,使母親習得了許多不同風味的烹煮技巧,最令我們喜愛的就是變化多端的麵粉製品了。那時的公務員,除了薪水以外,還發放麵粉、油、米等配給品,為充分利用珍貴的物資,個頭嬌小的母親,認真地向塊頭粗壯的山東大媽學習發麵、揉麵糰、蒸饅頭、做包子的技巧。直到現在,母親站在小板凳上揮汗搓揉麵糰的情景,仍鮮活清晰出現我的腦海中。十分注重生活教育的母親,也不忘給兒女們「寓教於樂」的機會,經常,母親會發給較大的孩子每人一小飥麵糰,讓我們自由創作,姊姊做成項鍊,我製作手鐲,調皮的弟弟則將麵糰搓長再纏繞成一堆「米田共」。

  當眾人經濟都不寬裕,甚至可稱為「拮据」的時候,貧窮並不會特別令人覺得難堪,然而,當其中某些人憑著特殊本事,逐漸改善家庭經濟之後,比較而來的差距與隔閡就如同細菌一般,快速吞噬住戶之間的和善與友誼。

  就我印象所及,母親和鄰居最大一次衝突,緣由於「電視」。

  民國五十三年,電視剛剛問世,稀奇得不得了,整個新村只有一戶人家買得起,每天傍晚,到他們家去看卡通影片是每個孩子生活中的大事,現在回想,每天總有十幾個小毛頭擠在家中看電視,也實在夠叫人心煩的,怪不得人家要發怒。

  終於有一天,貪看的我賴在電視機前面不肯回家,母親差人叫了我二、三回,我都無動於衷,她只好親自出馬。到了那戶人家門口,那位女主人想必是看見母親了,故意大聲叱喝:「該回家了吧!那麼愛看,不會叫你媽也買一台嗎?」

  自尊心極強的母親哪裡聽得下這番羞辱,當即衝進屋內,拉起我的手,惡聲惡氣丟下一句:「自己買就自己買,有什麼了不起!」依當時家庭的經濟狀況,根本負擔不起一台電視機的,但經不起母親的執拗,以及忸起來完全無法轉圜的剛硬脾氣,父親還是想盡了辦法,買了全村第二部電視機,而母親與那戶人家,則始終未恢復情誼。

  除了這件不愉快的事以外,印象中的母親,和鄰居朋友相處大多和樂,在母親保留的舊照片中,有多幀是與三五位婦人坐在宿舍大門前聊天,洋溢在臉上的喜悅神采,說明彼此間的良好關係。

  【父親連中三元】

  剛搬進基隆郵政新村時,父親是一名郵差,不論晴雨寒暑,他都要頂著烈陽、冒著寒風、忍著狂雨的侵凌,騎上腳踏車挨家挨戶送信,而在郵局的體系中,升遷的唯一管道就是考試,父親也深知,要改善家庭經濟,自己要更上一層樓,唯一的機會就是通過考試。

  要通過考試就要全力準備,但是白天送信的工作並不輕鬆,晚上還要挑燈夜讀,若是沒有強大的精神力量驅策,一般人極容易就放棄了。「夫妻本是同林鳥」,看到先生日夜辛勤努力,母親自是不肯置身事外,而她能做的,就是陪他,為他打氣、給他鼓勵。

  每天,母親從家用中節省一點點錢,為父親準備宵夜,父親未熄燈前,她絕不先上床。母親常對我們說:「那是你父親這輩子最憤發上進的時期了,常常晚上讀得累了,他就站起來在房內踱步,等精神恢復了,再繼續坐下去讀,我看了都很感動。」

  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那一年,父親連續通過三個升等考試,不但薪水大幅增加,職位也調升,不必再櫛風沐雨的送信,而且調到台北工作,將全家人又帶往一個新的里程。

  【婆媳不和幾度尋死】

  前曾述及,母親和祖母的婆媳問題,始終是母親心中最大的陰影和壓力,在小倆口新婚燕爾的時期,日子還可安然平順度過,但在孩子一個接一個出世,居住環境狹窄、經濟窘迫……等因素交相影響下,問題就變得複雜多了,而且,誘發衝突的引爆點也驟然增加。

  祖母二十歲開始守寡,全憑一雙勤勞的手撫育父親長大,又經歷了逃難、戰爭的磨鍊,因而個性有其必然的剛毅,但在平靜和緩的日子中,這種剛毅極容易轉化成暴燥的脾氣,以動輒打罵的方式呈現出來。

  祖母與母親的衝突,大多起自於對孩子的管教方式。祖母堅持要「打」,不論小犯大過,一律都打,用棍子打、用手打、用皮拖鞋打,打的輕重長短,全視她的情緒而定,完全沒個準則。記憶中,大弟是祖母第一個男孫,最得她疼寵,幾乎從未挨打,我和二妹分別是第二和第四個女孩,從小挨的打最多,有些知道原因,有些則根本不明所以。

  這樣嚴厲的管教方式,看在母親的眼裡,心裡真是痛極了,經常為了護衛我們免受如雨點般落下的棍棒,自己身上也被打得瘀青,或是甘冒大不諱的厲聲和祖母抗議、理論、爭吵。

  另一個感到痛苦萬分的人,就是父親,夾在母親和妻子之間,他真不知該怎麼做才好。然而,深知祖母養育不易的父親,還是屈服在傳統禮教下,站在祖母一邊同聲指責母親的不是。好幾次,得不到婆婆喜愛、又無法獲得先生支持的母親,選擇「離家出走」的方式表達抗議,母親說:「真的有好幾次,我走到海邊,脫了鞋子,腳都伸進水裡了,坐在岩石上想到你們,一個個還那麼小,最小的還在吃奶,我若走了,你們怎麼辦?你父親如果再娶,一定不會善待我的孩子們,想到這裡,我就沒有勇氣跳下去了!」

  直到現在,有一幕情景,還深刻留在我的記憶中。

  是一次不知什麼原因的狂暴爭吵之後,母親不見了,到了晚上炊煮時間,家家戶戶都飄出飯菜香味,唯獨我們家冷鍋冷灶,孩子們愁眉苦臉、哭哭啼啼坐在逐漸昏暗的客廳中,心中的恐懼隨著夜色漸沉而擴大。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和祖母回來了,從他們頹垮的神情就知道,沒有找到母親。吃過晚飯之後,父親又出門去尋找,留下一屋子小孩和餘怒來消再加上因孩子吵鬧而益加煩燥的祖母。那一晚,我是在恐懼的疲累中睡去的,整夜厄夢連連,對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而言,這種感覺是會深刻到足以記一輩子的。

  然而,感謝上帝,祂讓這種恐懼的記憶被愉快的結局所稀釋。

  次日清晨起床,聽到廚房有唏唏嗦嗦的聲音,我躡手躡腳走到廚房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我,我輕輕叫了聲:「媽……」母親返轉過身,雙眼、鼻頭都紅紅腫腫,她招手示意我過去,我就過去抱著她,抱得好緊、好緊,生怕她很快又會消失。

  因為如此,現在不論我和先生發生何種衝突,為了兩個孩子,我絕不採用「離家出走」或「不告而別」的方式宣洩憤怒。

  【請調外島兩地相思】

  父親工作調到台北之後,被分派到軍郵處某單位。父親得知如果自願到馬祖、金門或東沙、南沙等外島前線工作,待遇將可加倍,對食指浩繁的家庭經濟不啻一大福音,在與母親商量之後,父親展開長達數年的外島工作,經常一去半年,在返台休假兩週之後,又要離開工作半年。

  那時,父親要求我們每週寫一封信給他,母親覺得自己的字不好看,怕父親見了要笑,就央我寫,經常是母親說一句,我寫一句,但到底是面對孩子,許多濃情蜜意的思慕話語,都不便於表達,那一段時間,父母想必飽受相思之苦。

  因為,我記得很清楚,每次父親要離去時,母親就哭得淚漣漣,又怕別人看到,總是躲在房內抽泣。但是,擦乾眼淚之後,她又能以堅強挺毅的姿態,與生活中必須面對的人、事、物相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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