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鐵蹄下的回憶:第二部份

查某囝仔菜籽命

王令儀 著  本文轉載自《阿母的故事》

  日據時代政府獎勵生育,為的是多些男丁,將來好送去海外當軍伕,好多台灣子弟一去不復還,大概當了砲灰了。我母親很能生育──五男七女,正好「一打」。我上面幾個兄姊有好幾個只相差一歲,祖母皪心我父親身子骨單薄,頻繁的「房事」會拖垮健康,於是有好幾年的時間強迫我父母分房睡,父親睡在祖母監視得到的日式「大總舖」,母親帶兩個年幼的孩子睡到院子一隅的獨立小屋。母親對我祖母的專橫頗有怨言,常在女兒們面前吐露怨氣。許多年後我也結婚當了親,回娘家省親時,我母親又提起這件陳年往事,我調侃的說:「那就奇怪囉,你生我們這一大窩,兄弟姊妹的年歲並沒有相差好幾歲的;你和爸爸分房那麼多年,孩子居然照生不誤!」母親尷尬的說:「嚴官府出搞(多)賊,恁阿媽前腳踏出門,恁老爸後腳就溜進門找我,久久阿偷吃一次,往往就這樣有身。」由此可見那個年代的婆婆多有威權!

  常聽上一輩的人說:「千萬不要嫁給守著獨子的寡婦做媳婦,日子會不好過。」我母親十九歲嫁到王家時,事實上我阿媽已守了多年的「活寡」,我祖父四十歲不到就因得了腦膜炎而變成痴狂,已臥病多年,祖母和他早已無夫妻之實,所以心態上與寡婦並無二致。據母親說:剛結婚那幾年,她和父親如膠似漆,看在我阿媽眼裡妒恨交加,對我母親百般挑剔、凌辱,阿媽認為媳婦搶走她的寶貝獨子,所以婆媳之間鴻溝很深。母親算是賢德的婦人,對長年臥病的公公悉心照顧,直到他去世為止,比我阿媽和父親還盡心。

  母親受過「高女」教育,凡事有自己的想法,過於不合情理的事她也會抗爭,並不是全部逆來順受。舉例來說:我父親在梧棲役場(今之鎮公所)任公職,日本上司要求部屬全家改成日本姓名,我母親就不願意,她認為放棄祖先的姓氏是數典忘祖,為此與我父親爭執了很久,還被父親摑了兩個耳光。另一件事是我祖母常要我母親送禮品去巴結父親的日本上司,母親認為沒有必要去拍這個馬屁,始終堅持不去,恨得阿媽牙癢癢的,咒罵不已。有一次父親拿回來一張色彩繽紛的大海報,說是上司要屬下張貼在家裡顯眼處。母親攤開海報仔細端詳一番,立刻說:「不能貼!不可以貼!日本人倒咬狗,打人喊救人;顛倒黑白會教壞囝仔大小!」原來海報上印著二次大戰期間國際上幾位風雲人物,包括美國羅斯福總統、英國的首相邱吉爾、中國的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用漫畫式的形態醜化和詆毀這些人物,還強調這幾個人物是「我國的敵人」,難怪母親看了憤憤不平。

  台灣光復以前正值戰時,物力維艱,一般人家生活都很困苦。母親嫁給父親以後,家中的經濟大權一直由我祖母掌管。祖母重男輕女,對男孫很偏心,好吃的、好穿的都給他們,我們姊妹只能吃他們剩下的。母親憐惜我們物質上的欠缺,就日夜趕編「大甲草笠仔」,賺取微薄的工資來改善我們的待遇,並且堅持讓每個女兒都受教育,將來在夫家才能活得有尊嚴,所以母親也是個能高瞻遠矚的人。

  日治時期大肚山上有一座「競馬場」,每逢週日、節日都會舉行跑馬競賽,觀眾還可以買「馬票」下注,賭中了可以獲得倍數很高的彩金。父親經常隻身去賭馬,雖然從來沒中過彩金,但是他依然樂此不疲。母親有一對厚實的耳陲,人家都說她有「福份」,也的確如此;她一位嫁入富豪人家當少奶奶的表親常送彩票給她,居然常中大獎。母親對自己的手氣、福氣很有信心,有一次要求父親帶她去賭馬,父親勉為其難的答應了。記得那天是個節日,那時我大約七、八歲大,為了要跟父母去大肚山看競馬,我們幾個「蘿蔔頭」也起個大早,穿戴整潔跟著出門。原本父親嫌累贅,不願意讓我們去,可是前一天晚上當阿媽得知我母親也要去時,心中就不悅,惡聲惡氣的對我母親說:「要去,那幾個小漢的攏愛娶娶去(帶走),嘸通(不可以)留咧甲我糕糕纏!」託老人家生氣,我和弟妹才去得成。我們一行六個人,從梧棲乘汽車到大肚山麓下車,再步行很遠一段坡路才到達競馬場。一路上母親胸前抱一個,背上揹一個,手腕上還掛個手提袋,我和五歲大的弟弟亦步亦趨緊跟左右,而我父親卻兩手空蕩自顧往前走,連回頭望一眼也沒有。我小小的心靈有所感觸:父親一點都不疼愛我們,連牽我們的手都不肯;母親真可憐,嫁個自私不懂體貼的丈夫!(大男人主義的最佳寫照)這次賭馬,母親憑著敏銳的觀察力,所下注的賽馬果然名列第二,贏得一筆彩金。父親興奮不已,對母親說:「你真正有福氣,以後我會常常帶你來!」回程中父親由於高興,幫母親拎手提袋;對啦,那包彩金塞在提袋裡哪!回到家裡,阿媽獲悉我母親下注中了彩金,高興得不得了,和顏悅色的說:「後回要去囝仔留咧給我顧!」可惜不久爆發太平洋戰爭,競馬活動就停止舉辦了;那次看「跑馬」,成了母親和我們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至今印象鮮明。

  二次大戰期間,美軍的B29轟炸機常來空襲梧棲港(今之台中港),那時港口已建築將近完成,卻在這場戰爭中船塢、碼頭、造船廠均被炸毀,梧棲居民也在頻繁的空襲警報聲中成了驚弓之鳥。那段期間許多婦女被徵召參加救護隊訓練,母親那時已四十多歲,未被徵召,但也受分配在家中縫製征衣,熬夜趕工,備極辛勞。戰爭末期民生物資極度匱乏,糧食、食油、豬肉都用配給的,大家都過得艱困。父親在公務機關服務,加上我家推行日語成效卓著,門口掛了一方「國語之家」的榮譽鐵牌,配給民生物資有優惠,總比別人家多分配到四、五倍,令街坊鄰居羨慕不已。但是我家孩子多,食指浩繁,營養仍嫌不足,聰慧的母親就利用大清早美機不會來空襲的空檔,帶領我們幾個較大的「女兒軍」到海邊沙灘上去撿拾海螺、小螃蟹、蚌蛤之類的海產品,還經常在淺水裡撿到很多粒潔白的新鮮鴨蛋。那是養鴨人頭一天傍晚趕鴨櫱來海邊覓食,有些母鴨不及回鴨寮下蛋,就把蛋下在淺水裡,鴨櫱過處海沙翻騰,水面混濁,趕鴨人不易發現水裡有蛋,而翌日清晨淺灘清澈,晶瑩潔白的鴨蛋無可遁形,遂成了我們的囊中物!「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們是起早有蛋可撿,補給營養輕而易舉,不費分毫,這豈不是母親有智慧又勤奮的緣故!

  日本終於戰敗投降,日本人像鬥敗了的雄雞、夾了尾巴的狗,再也揚威不起來。一些日本人在等待遣送返日期間生活無以為繼,把家中的細軟、用品、傢俱拿出來賤賣,母親也趁機買了一些日本絲絹、花布、碗盤、茶具等,既精緻又價廉,準備留給我上面幾個姊姊當嫁菄滿F台灣光復初期經濟蕭條,物力維艱,出嫁的女兒能有幾樣細軟、衣料做陪嫁,就算很光采了;母親也是個懂得精打細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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